李景安看着他那固执的眼神,知道光说道理没用,忽然心一横,嘴角弯起一点近乎挑衅的弧度:“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萧诚御一愣。
“就赌我这‘赶鸭子吃虫’的法子,能不能把眼下这点苗头摁下去,至少保住咱们这片新田的苗子。”李景安两手往腰间一插,说的干脆,“不用等蝗虫满天飞,就看接下来十天半个月,鸭子去过的地方,那些蝻子还能不能成气候。”
萧诚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赌约弄得有些气恼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赌这个?但看李景安那副样子,他便知道这家伙是来真的了。
不止是来真的,还成竹在胸,是笃定着自个儿能赢了。
“赌什么?”他索性顺着话问,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样。
李景安眼睛眨了眨,露出点狡黠:“我若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在云朔,只要是我想试试的、觉得对百姓有好处的法子,哪怕看起来有点出格,你不能二话不说就拦着,得容我试试。当然,我保证不胡来。”
这要求……萧诚御听得想叹气,果然还是这副德行。但他没立刻反驳,反而问:“那你若输了呢?”
李景安脸上的狡黠收敛了,眼角往右下角一撇,白皙的面上装上点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若输了,证明我这套确是异想天开,纸上谈兵。那……你不是总想让我……跟你走吗?我愿赌服输。”
萧诚御沉默了,目光在李景安脸上逡巡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好,我跟你赌。”
李景安的命令才刚顺着风下去,那各村立刻动了起来。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几片重点田畴的埂子上,便出现了颇为奇特的景象。
三五成群的麻鸭、雏鸭,被大家伙或孩童小心地驱入田边沟渠、荒草地。
鸭子们起初有些茫然,扑棱着翅膀,嘎嘎叫唤。但很快,它们似乎现了“新大陆”那些在草叶间、湿土上笨拙跳跃的、灰绿色的小虫。
一个跟着阿爷来看热闹的垂髫小童,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指着田垄边,清脆的童音里满是惊奇:“阿爷!快看!鸭鸭!鸭鸭吃虫虫!一口一个!好厉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只半大鸭子正敏捷地伸缩着脖子,扁喙精准地一啄一甩,便将一只试图蹦开的蝗蝻吞入腹中,动作干脆利落。那效率,比人弯腰捕捉要快得多不说,鸭子似乎对此“美味”颇为热衷。不停在草丛中寻觅,所过之处,蹦跳的蝗蝻明显减少。
田埂上,原本心头悬着大石、面色凝重的大家伙们,霎时间都愣住了,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田垄边那几只埋头苦干的鸭子。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那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给取代了。
“真……真吃啊!”一个中年汉子率先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脸上那层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像被大风刮过似的,“唰”一下散了个干净,露出底下又惊又喜、几乎要放光的脸。
“嘿!快看那只花的!喙上还叼着个大的呢!嚯,一口就吞了!”旁边的小伙子指着那只最活跃的花鸭,兴奋地直蹦,好像立功的是他自己一样。
“有用!这法子真有用!”阮娘子双手合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眼圈都有些泛红,“县太爷……县太爷可真是神了!连鸭子能治蝗虫都晓得!咱们先前还瞎嘀咕,真是不该!”
“何止是晓得!”王族老捋着胡须,手都有些抖,“这是真真正正的本事啊!想人所不敢想,为人所不能为!咱们这位县尊大人,怕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来指点咱们这些泥腿子过好日子的!”
“可不是嘛!先前还说鸭子下田糟践庄稼,瞧瞧,这哪是糟践?这是救命啊!”另一个老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秧苗,伸手想去摸摸近处一只鸭子的背羽,那鸭子却机警地一扭身,甩着屁股又去寻觅新目标了,惹得老农也不恼,嘿嘿直笑。
田埂上的气氛彻底活了过来。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全是笑,连肩膀也不自觉地松垮下来。
萧诚御和李景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悄来到了田埂附近,站在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望着眼前这一幕。
萧诚御眼底的诧异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原以为,即便鸭子真能吃虫,也需一番驱赶引导,或许还得经过训练,才能让它们专注于捕食蝗蝻。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告诉他,这些扁毛家伙根本无需教导,见到那些蹦跳的小虫,便如同见到了最可口的美餐,扑食起来干脆利落,效率惊人。
“居然……真的无师自通?”萧诚御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可与他所知的任何兵法、驯导都截然不同。
一旁的李景安将他的惊诧尽收眼底,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轻松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萧诚御,笑盈盈的调侃道:“如何?亲眼所见,可比我说破嘴皮子管用吧?某人刚才还忧心忡忡,觉得我这法子是异想天开来着。”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诚御:“看来,这场赌约……是我赢了呢。某人是不是该……愿赌服输呀?”
萧诚御被他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模样逗笑了。想起之前自己那番“散兵游勇难当大任”的论断,此刻被事实轻轻驳回,面上虽有些挂不住,心中却实打实地为这有效的法子松了口气。
他看着李景安那苍白脸上难得一见的明媚笑容,心头微软,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去,在那头因为忙碌而有些毛躁的乌上轻轻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