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听说了李景安要废窑的举动后,即使明白李景安是出于好意、是迫不得已。
可他这心里头啊,终究是硌得慌。
那窑,是顶顶的好的。
且不说那法子新奇,光说那百分百的成品率,就该好好供着、护着!
路远些怎么了?费些人力又怎么了?
他不信那些窑工没动过搬去那附近住的心思,更不信县里窑厂的东家听说有这等好窑之后,会舍不得自掏腰包维护。
就算东家真舍不得,凭这烧一件成一件的本事,村民们也自会优先选这口窑。
比起多走几步路、多费些力气,那些烧进去就成废料的坯子,才是实打实砸进去的钱呐!
至于那引火用的气……
这县太爷不也说了么?他多得是再弄出来的手腕。
如此一来,这窑简直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贝,哪有说废就废的道理?
“你舍不得那口窑。”李景安缓缓的睁开眼来,目光定定的落在那老道儿的身上,唇角一扬,露出个笃定的笑来。
老道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有你的顾虑,贫道有贫道的念头。既然谁也说不服谁,又何必再提?”
李景安却偏要问个明白:“你究竟为何舍不得?”
老道拧着眉道:“这窑成品率忒高,烧火还不花钱,为何不留?”
“百姓买坯要钱,寻常窑里烧陶又如同赌运,轻易便就毁了。”
“浪费多少财数不说,便是材料,也毁去不少。”
“如今连运气都不必赌,这还不叫省钱?”
“日后烧得多了,拉出去卖,不就是一笔进项?”
李景安笑了:“是,你说得都对。这窑成品极好、不费钱、不赌运,照理是该留着。”
他话锋一转,伸出细白的手指,轻轻一晃:“可你想想,云朔经年累月下来,陶器当真是家家都缺的物事么?”
“合县上下一年能消化多少件陶器?”
“至于出售,如今连府城、邻县都少见陶器踪影,又能上哪里去找销路?”
“百分百成窑固然好,可多烧出来的瓶瓶罐罐,往哪儿堆?若卖不出去,囤在仓里,岂不是白费工、白费料?”
“好,就算寻到了销路。”
“从前窑厂只需从县里货,如今却得先从村里运到县里,再转运出去。”
“你来时也走过村里到县衙那段路了,什么感觉?”
老道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变了。
那条从村里回来的路,他可是记得真切。
实在是颠得厉害。
人在车里就跟筛糠似的乱晃,早上吃的那点东西直往上涌,差点全呕出来。
他自认身子骨还算硬朗,硬是咬牙忍住了。
可那李景安……吐得是天昏地暗,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瘫在车榻上,连眼皮都掀不动。
几回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下去,全仗那叫木白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搂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