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嘴里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敢吐露。
随着天幕展露的李景安日常愈多,他作为父亲的失职便愈明晰,李府那些阴私晦暗的角落也随之暴露于人前。
他心中五味杂陈的厉害。
一方面,他竟隐隐盼着这李景安早日殒命。
只要他一死,天幕或可停歇,那些从未外泄的家丑便也能随之掩埋,保全他最后一丝颜面。
另一方面,他又渴望李景安能活下去。
此子圣眷正浓,若能回京,必受重用,届时自己或可凭父凭子贵,仕途再进一步。
李唯墉重重叹了口气,抬眼望向横亘苍穹的天幕,胸中蓦地涌起一股怨愤来。
这天幕为何偏要事无巨细,连饮药此等微末小事也不放过?
如此一来,倒显得他这个为人父者是何等刻薄寡恩了!
可他明明……并非那般不堪之人啊!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王显忽然凑近几分,低声宽慰道:“子明兄不必过忧,陛下圣明烛照,心中自有明断。”
李唯墉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上神色莫辨的萧诚御,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罗晋却朗声笑道:“景安这孩子倒是学机灵了,明明可直言说明,偏要吊着那孙彤的胃口,莫非是在报复祝山当日驱赶之仇?”
赵文博闻言,摇头笑道:“那鬼气看不见摸不着,村县之间消息闭塞,尚未传开。此时纵然说破,孙彤也未必肯信。不如让他亲眼得见,心中震撼,自然信服。”
“他此前不是提及,需先烧制某些比陶管更为紧要之物?”
“依老夫猜测,只怕正是收集那鬼气的器具吧。”
云朔县,王家村村后的空地。
孙彤才刚颤巍巍地下了马车,目光便被眼前空地上那四四方方的池子攫住了。
池子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巨大的破旧草席,那席子底下仿佛藏着一头活物,正不安地躁动着。
席面不时被莫名顶起一小块,旋即又快平复下去,周而复始,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孙彤死死盯着那一起一伏的席面,只觉得膝盖微微软,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警报声在脑中嗡嗡作响。
这情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性,仿佛下一刻就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要破席而出。
王皓轩正守在一旁,见李景安的马车到了,急忙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景安的手臂,将人稳妥地扶下马车。
“大人。”他压低声音,语略快,“学生已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布置妥当,附近几户人家也都暂时迁走了。”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一眼那不安分的池子,脸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难色:“这池子…如今确是照着您的意思弄好了。”
“只是……只是这气生成的度,远比学生预想的要快得多!不过一日一夜的功夫,竟……竟已是这般模样了!”
李景安顺着他所指看去,却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地宽慰道:“无妨。你选的这处本是下风口,四周开阔,气流通畅。”
“更重要的是,此番填入池中的底肥,乃是早已完全腐熟之物,其所含易生沼气的有机质已分解殆尽,断然产生不了如此大量的沼气。”
他见王皓轩仍面带忧色,便道:“若是心中实在不安,便直接揭开看看吧。本县令在此,无需担忧。”
王皓轩闻言眼前一亮,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弯腰一把攥住破草席的一角,手臂用力朝身边一扯
池子立刻就露出了真面容。
预想中熏人欲呕的臭鸡蛋味并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