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雷的黄昏来得突然。太阳像一个烧穿了锅底的铁锅,在天际线上方挂着,把整座城市染成不健康的橘红色。温度在半小时内从三十五度降到了二十五度,但这变化对街上的人来说毫无意义——他们早已失去了对冷热的感知。
十七岁的塔万达·西班达蹲在罗伯特·穆加贝路旁的墙根下,手里攥着一个深棕色的玻璃瓶。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如果凑近去嗅,能闻到一种略带甜味的化学香气——那是Bronc1eer,一种含有可待因的止咳糖浆。在药店,一小瓶Bronc1eer售价约为五十兰特;而在这里,经过层层走私和三道转手,一瓶要卖到五美元。
五美元。在津巴布韦,这个价格可以买二十条面包,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一周。但在塔万达和他的伙伴们手里,它只够买半小时的“飞行”。
塔万达拧开瓶盖,把棕褐色的液体倒进嘴里,咕咚咽下一大口。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胃部涌向头颅,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他脑中轻轻一推。
世界开始旋转。
墙上涂鸦的字体变得模糊,路灯的光晕像蒲公英一样四散开来。他听不见街上汽车的喇叭声,也听不见远处小贩的叫卖声,耳边只有一种嗡嗡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群蜜蜂在隔壁的房间里飞。
这是他的天堂。
津巴布韦与世界上许多国家一样正在与毒品和药物滥用做斗争。青少年酗酒人数排名非洲位,过境卡车司机或为幕后推手。而Bronc1eer止咳糖浆,成了这场危机中最致命的武器之一。
“这东西,叫‘Bronco’。”
塔万达身边坐着一个叫塔乌的男孩,大约十九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白色痕迹——这是长期吞咽止咳糖浆后在嘴唇上留下的残留物,如同海鸟羽翼上的盐渍。
“你喝了多少?”塔乌问。
“够多了。”塔万达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我……我在飞,兄弟。我在飞。”
“那你小心点,”塔乌说,举起自己的瓶子,也咽了一大口,“别摔下来。”
在津巴布韦的大城市哈拉雷和布拉瓦约,含有可待因的止咳糖浆是最受欢迎的滥用药物之一。吸毒者一口气吞服整瓶甚至多瓶,以获得可待因产生的“高”。年轻人是泽西岛人逐渐被吸引使用合成药物和甲基苯丙胺。而那些无法负担止咳糖浆的人,正在寻找另一种更快、更便宜、更致命的东西。
哈拉雷的姆巴雷贫民区是津巴布韦最古老的聚居区之一,也是瘾君子们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工业胶水的使用在津巴布韦有悠久的历史。二十世纪初,有人在垃圾堆里无意中打开了一个胶水瓶,现那种刺鼻的气味闻过之后能让人心情舒畅。从那时起,胶水瘾开始在非洲的贫民窟中蔓延。
在姆巴雷,吸食胶水被称为“嗅胶”。一袋用旧报纸包裹的工业胶水仅售不到一美元。价格如此低廉,以至于一个孩子从垃圾桶里翻出几个塑料瓶就能换到足够吸一整天的量。
“胶水广场”是姆巴雷中心一片被废弃的空地。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生锈的铁皮和无数用过的胶水塑料袋。每天下午,几十个孩子聚在这里,用塑料袋蒙住脸,轮流吸食那致命的蒸汽。
十四岁的辛巴·莫约是这个团体的新成员。
“我吸毒已经六个月了,”辛巴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一个老烟枪,尽管他刚满十四岁。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偶尔会不自觉地看向某个方向,像是在追随一只只有他能看见的蝴蝶。
“第一次嗅胶水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水底——所有声音都很远,所有东西都很慢。”
“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两次架,偷了两部手机,在警局里被关了一夜。”辛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已经开始腐蚀的牙齿,“然后我继续嗅。”
长期吸食胶水会导致大脑萎缩、记忆力衰退、肝脏损伤、肾衰竭。吸食一年后,脑萎缩率高达百分之七十,终身不可逆。
辛巴不知道这些。他知道的是胶水让他不再感受到饥饿,不再感受到恐惧,不再感受到自己是姆巴雷贫民区里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个孩子。
“你有父母吗?”我问。
“有。”他说,眼睛盯着地面,“他们吸毒。”
“什么毒?”
“一样。胶水。汽油。止咳糖浆。有什么吸什么。”
“他们知道你在吸吗?”
辛巴抬起头,看着我。
“他们是我的老师。”他说。
在哈拉雷南部约三十公里的奇通圭扎,另一种廉价毒品的流行正在摧毁一代人。
含铅汽油。
津巴布韦是石油进口国,汽油零售价近年来不断上涨,但相比其他毒品,汽油仍然是价格最低的选择。一个塑料瓶盖的汽油就能让人“飘”十几分钟,而这种“飘”的代价,是用一生的健康和理智来支付的。
十八岁的坦德卡·奇昆古鲁在奇通圭扎的一条小巷里吸汽油已经四年了。
“我第一次吸汽油,是在我父亲去世的那天。”他说,手里拿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瓶,里面装着一些浑浊的浅黄色液体。汽油的刺鼻气味在数米外就能闻到,“他去南非打工,在那里染上了艾滋病。他回来的时候,瘦得不像人。”
“你当时多大?”
“十四。”
“是谁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