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安能对“平静”、“温和”的图片和音乐产生稍长时间的注视,呼吸会变得平缓。
对“悲伤”、“孤独”的意象,他会移开视线,或长时间沉默,身体微微蜷缩。
对“愤怒”、“激烈”的刺激,他表现出更明显的回避和僵硬。
汉斯并不急于深入,他像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一点点清理覆盖在废墟上的浮土。
直到他确认季时安在当下的环境中能维持基本的安全感和对季云深存在的微弱“习惯”后,才决定触碰那最危险的领域。
第一块真正触及核心的“暗礁”,并非“被关起来”的笼统概念,而是汉斯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提问。
那天,治疗进行到一半,季时安刚刚对一段描述“夕阳下空旷原野”的舒缓音乐表现出片刻的放松。
汉斯用闲聊般的语气,缓缓说道:“有时候,当我们非常想见到某个人,却怎么也见不到,会被一扇门、一堵墙,或者别的什么挡住……那种感觉,可能会很难受,很……着急。”
汉斯说得很模糊,没有指明“谁”想见“谁”,也没有说“什么”在阻挡。
然而,就在“见不到”、“挡住”这几个词落下的瞬间。
季时安脸上那点极淡的、因音乐而生的松弛,骤然冻结。
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血液,脸色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灰败下去,比之前任何一次反应都要剧烈。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猛地窒住,随即变成破碎的、拉风箱般的急喘。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软肉,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的瑟缩,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焦灼、绝望和某种被强行压抑的、濒临爆发的疯狂的前兆。
“不……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死死瞪大,却看不到眼前的汉斯或季云深,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而可怕的、布满冰冷网格的窗户,和那扇永远打不开的房门上。
他的身体开始向后挣,像是要逃离什么无形的禁锢,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破碎,几乎不成调子:“出……出去……让我……出去……见……见他……我要见……云深……季云深……让我见他!!”
最后几个字,是嘶吼出来的。
用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绝望和疯狂。
眼泪汹涌而出,不是安静的流淌,而是混合着剧烈的喘息和身体的痉挛,狼狈而痛苦。
季云深在听到“见他”和那声嘶吼的“季云深”时,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原来……原来他心底最深的创伤,最恐惧的梦魇,不是被囚禁本身,而是被囚禁导致的、与季云深的彻底隔绝!
汉斯也被这剧烈的反应惊了一下,但他迅速镇定下来,声音提高到足以穿透季时安的混乱:“时安!听我说!你现在能见到他!你看,他就在这里!季云深就在这里!”
季云深猛地回过神,汉斯的话如同指令。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安全距离”和“引导”,几乎是扑到季时安面前,单膝跪地,双手用力却不敢弄疼他地握住季时安剧烈颤抖、冰冷湿滑的肩膀,强迫他涣散惊恐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上。
“时安!看着我!是我!我是季云深!我在这里!你看到我了吗?”
季云深的声音因为急迫和恐慌而微微变形,他紧紧盯着季时安的眼睛,将自己的脸凑到极近,确保占据他全部的视野,“没有门!没有人拦着你!你想见我是吗?我来了!我就在你面前!你看看我!”
季时安涣散的目光在季云深脸上疯狂地、没有焦点地晃动,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只是本能地朝着声音和温度的方向挣扎,喉咙里依旧发出破碎的呜咽:“见……要见……云深……让我出去……”
“你见到了!你看着我!我就是季云深!”季云深的心像是被那只嘶吼的手狠狠揪住,拧出了血,他一把将剧烈颤抖的季时安紧紧搂进怀里。
不顾他的挣扎,用尽全力抱住他,下巴抵着他汗湿的额发,声音嘶哑却一遍遍重复,像是要刻进他混乱的意识里:“我在这里……时安,我在这里……你能见到我,随时都能……没有人能再把你关起来,没有人能再不让你见我……我保证,我发誓!你看看我,是我……”
怀里的身体僵硬而颤抖,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
季时安的指甲划过季云深的后颈,留下血痕,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抱着,用体温、用声音、用这不顾一切的拥抱,试图将那个陷入被隔绝梦魇的灵魂,强行拽回现实。
警惕期
汉斯没有阻止这个拥抱,他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干预都可能无效,季云深这个“创伤源”与“执念对象”合二为一的实体,或许是唯一能对抗那恐怖记忆的“锚”。
他快速调整了室内光线,播放了之前确定能让季时安稍微平静的、极低音量的自然风声白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在季云深近乎偏执的、一遍遍的重复呼唤和紧紧禁锢般的拥抱中,季时安剧烈的挣扎和嘶吼,终于渐渐微弱下去。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倒在季云深怀里,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压抑不住的、绝望的抽泣。
但他不再试图推开,涣散的目光,终于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季云深布满冷汗和惊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