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中,两个修士衣着狼狈的瑟缩成一团,胆战心惊地看着逆光而立的木泓。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熟悉的图纸,图纸上,活灵活现的漫画像,像极了某种赤。裸。裸的挑衅。
哗啦,图纸被捏皱,地上的两个修士一颤。
木泓冰冷的眸光扫过这两人。
“丹阳宗的人?”
到目前为止,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四个拿着这张图纸找他的宗门了。
找他,不稀奇,木泓身为无垢宗宗主长子,又是无垢宗首席,面对仇家就像每天起床喂鸡的农民一样寻常。
稀奇的是,找他的人。
在木泓的印象中,没有一个,能同时联系这么多宗门的人,合起伙来找他。
对方的身份不简单,木泓笃定了这个想法。
歘,鸿蒙剑尖对准修士眉心,木泓居高临下地问:“说,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她,她她……”修士咽了咽口水,“她在青楼!”
是饵,想瓮中捉鳖。
木泓听见自己的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对方显然多想了一步,却也实在低估了他。
“仙门子弟,当恪守本心,行正道历沧桑,不管叫你们做事的是谁,现在离开,时犹未晚。”
木泓瞥了一眼两个弟子的懵逼脸,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所谓修仙,有如园艺,便是将作为人的枝桠一点点砍去,修建成精细量化的模样。
然而凡人之所以为凡人,正在于他们的勃勃生机,即使短暂修建掉那些“多余”的枝桠,只需要光和养分,又会重新长出来。
遑论如今遁入仙门的修士,有的名落孙山,有的一无所成,有的众叛亲离,有的只是为了家族面子,仿佛一无所有迫不得已出家的落难者们,真正为证大道而来的人,则是少之又少。
之所以选择宋如莺结为道侣,也只是因为她有晨练点香的习惯,比之那些人,多了一点对“道”的敬畏罢了。
木泓认为,他已看透了众生凡子。
对于这些人,他只有忠告,而无怜悯。
神不应该是怜悯人的。
吱呀,小院的木门推开,院子里,石砖地上的金光如水化开,一个穿着旧布衣裳的苍老背影纸团似的蜷缩在篮筐前,掰豆角的脆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响起。
老人听见动静,转过身,两只眼睛蒙着淡淡的灰裔,静静地凝向门口屹立的白衣木泓。
不是客栈,亦不是山野洞穴。
这就是木泓为墟市应蓝找的藏身之所,这里只有发霉的空气,和独身老人。
老人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坐了一会儿,就缓缓转了回去,继续掰豆角。
木泓越过她,走进屋子里。
屋子里光线昏暗,飞尘味道很重。
一个身影趴在桌前,借着窗纸漏进来的薄光,拿着毛笔在一张生宣上涂涂画画。
她抓笔的姿势娴熟,流畅,标准且优雅。
然而笔下的东西,却连孩童涂鸦都不如。
有一件事情,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不了解,木泓也是在进入墟市之后,才终于记了起来。
每一届离开墟市的人,都会被清除在墟市的记忆。
或者不叫清除,叫篡改,或者叫乱码,看似有一段完整的记忆,可直到要细想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也不记得。
这就是为什么墟市难以突破的缘故,没有任何经验可言。
而今,木泓回到了墟市,于是他终于想起自己,大概是丢失了一段记忆。
应蓝的出现是意外,也是顺应天时,木泓想利用这个或许对自己比较独特的存在,复原上一段的墟市记忆。
境是幻境,流通的货币却是实实在在的,木泓给应蓝买了一整刀的四尺生宣,如今宣纸散落一地,整间屋子像像是从纸糊的玩具里长出了砖瓦,现实与虚幻相衔,生出一种滑稽的荒诞感。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的指纹有点花了,像是被什么磨损了一样,木泓没放在心上。
木泓将纸张一一捡起,看着上面凌乱的涂鸦,像是拼图一般,在脑海中缓慢拼接。
哗啦!门口的豆角筐忽然倾倒,木泓像是意料到什么,眼神一滞,缓缓抬头,看向来人。
那人的身影挡住了门口溢进来的光,金线描摹发丝,那双眼睛在阴翳里泛着灰光。
“师兄,”宋如莺道,“你果然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