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说昨天你提前下车,很晚才回到别墅。”玛丽道,“是有什么事吗?”
伽莱张了张嘴。
她总是习惯回答玛丽的问题,就像上课提问那样自然,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摇头。
可玛丽不是老师,她也不是学生。
“附近有一家咖啡店,听说评价还不错,所以我想去试试。”
真话假说,这是伽莱最近悟到的一个技能。
包含了真实信息,但以另一种角度说出来,就完美掩盖住了关键的真相。
不知不觉间,玛丽已经略过了她要出去租房的提议。
“你休息一会儿,今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吧。”像是为了缓和气氛,玛丽提议道,眉眼弯弯,“你肯定会很惊喜的。”
不久过后,伽莱跟随玛丽来到了客厅。
客厅中央是一组巨大的,看起来就无比柔软的奶油色沙发,上面随意放着几只丝绒抱枕;沙发背后,一整面墙被做成了内置书架,恰到好处地陈列着一些艺术藏品,几排精装书,以及几副装在相框里的色调柔和的家庭照片。
角落里有一架黑色的斯坦威三角钢琴静立,琴盖合着,像一只休憩的黑天鹅。
无论来过多少次,伽莱都不得不感慨,简直是所有影视剧里标准的富人样板间。
“放轻松,亲爱的,这里就是你家,至少这段时间是。”玛丽的声音柔和悦耳,她轻轻捏了捏小敏的手,“那人就在客厅里等你呢。”
伽莱的视线望过去。
那里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士。他看起来顶多二十七八岁,体型宽胖,将一身深灰色的司机制服撑得满满当当。
脸很圆,气色很好,带着健康的红润,头发修剪得短而整洁,是不会令人害怕的气质。
但伽莱驻足了。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安静地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眼睛如同没有反光的绒珠,沉静地看着司机。
她最终还是走上去,玛丽在旁介绍道:“他就是这些天接送你的司机,巴顿·库克。”
“说起来也巧,我前段时间才知道,他竟然也是《修仙人生》的玩家之一。”耳边响着玛丽爽朗的声音,“我想你们两个一定会有共同语言。你不是说这游戏有很多需要玩家自己开发的地方吗?你们可以交流一下这方面的经验,说不定会对你的体验有所帮助。”
“我担心你把自己封闭太过了,伽莱。”玛丽轻声道,“多交点朋友总是好的,不是吗?”
“……”
伽莱终于伸出手,“你好,巴顿先生。”
“你好,伽莱小姐。”巴顿似乎有些紧张,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才握了上去。
玛丽慢慢退下。桌上摆着咖啡和水,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过后,伽莱端起一盘果切,她过分随意的姿态让巴顿愈发无所适从,下一秒伽莱道:“巴顿先生,现在还在玩《修仙人生》吗?”
“没有了。”巴顿擦汗的手停下,内心惊异于这个年轻女孩惊人的直觉,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像我在游戏里认识的一个已亡人。
伽莱将盘子里的苹果吃干净,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对话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本来就是一次被强制安排的尴尬而又突兀的会面。回到房间以后,伽莱从冰箱里拆了一包储存的血袋,靠着游戏舱坐下来,打开手机。
唇缝渗出的血色让她的表情看上去愈加漠然,伽莱的手指滑动,眼神浏览,脑子里却装着方才那个司机的模样。
这个巴顿,和在游戏里被她杀死的“庄明俊”,有六分相似。
《修仙人生》会根据注册人的信息修改人物的建模数据,所以游戏里的陈丽保留了矮人的特征。同样的,伽莱也一眼就看出巴顿的异常。
回想起“庄明俊”在游戏里贪婪利己的模样,和司机巴顿几乎有着天壤之别,伽莱终于理解了于朵说的,在游戏里死去的人都会性情大变是什么意思了。
是死过一次的人有了不一样的人生感悟,还是其他不知名的原因?
无论如何,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个游戏的性质已经和伽莱最开始认识的完全不一样了。
她登陆论坛,先跟于朵聊了几句确认了双方的人身安全,然后开始刷帖。
刷着刷着,她眼神一沉。
果然,又死人了。
和之前所有的死亡一模一样,这一回的亡灵是在睡梦中被袭击的,同样没有得到任何袭击者的具体信息。
墟市开放不仅是无垢宗的消息,也是整个《修仙人生》的情报,讨论这个剧情点的帖子渐渐盖过了亡灵的消息。ronronner专门发了一则情报征集帖,下面都是玩家们从各处得到的关于墟市的信息。
-墟市不是市,而是一处遗落的秘境,其诞生可追溯至上古“鸿蒙判劫”时期。彼时先天创世众神们于三十三重天外鏖战,崩裂的法则碎片与殒落大能的元神精魄坠入虚空,在九天缝隙中交织成一片混沌秘境,后经三大至尊联手炼化,方成如今模样。
-所谓三大至尊,其一为昊天上帝,其颅骨炼为墟市地基,承载万物,骨头上缠绕的原始道纹成了碑文,持续渗出先天道韵滋养墟市;
-其二为须弥道祖,以崩坏的周天星辰为材料,封印了九天的混沌气流,维系墟市灵气平衡;
-最神秘的幽寰之主,则舍弃了自身的影子,化作笼罩天市的虚无结界,使得此处超脱三界五行之外,就连神界都无法推演其踪迹。
墟市此地,实乃古神饲道场,得缘者窃天地玄机,失足者补万物根基。
对于伽莱来说,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舞台。
暗处的,明处的,一无所知的,心怀鬼胎的,无论正在经历哪一条剧情线,犹如百江汇海,所有玩家和角色都将奔赴这个地方。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地狱。
在地狱之所,她会是俯瞰者,还是狱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