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婉娘曾对姜雪宁说,这世间最尊荣的女子,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皇后所居的宫殿,名唤宁安宫。
她仰着小脸追问,宁安宫究竟是何模样?
婉娘只轻轻摇头,说她也未曾见过。
彼时姜雪宁蜷在乡间漏雨的屋檐下,听着雨珠打在青瓦上的细碎声响,望着天际掠过的鸿雁,心中便生了一个痴念——
若能化作那振翅的飞鸟,飞越千山万水,去往繁华京师,踏入朱墙紫禁,亲眼看一看那座宁安宫,该是何等圆满。
只是那时的她,尚不知命运的笔锋早已落下,终有一日,她会真真切切地踏入那座宫阙,成为宁安宫的主人。
…
隆冬的林安镇,阴云如墨,沉沉压在天际。
鹅毛大雪漫天纷扬,簌簌落满街巷田垄,天地间一片素白昏蒙,连风都裹着刺骨的寒意。
今日是陈娘子杀猪的日子,她素来豪爽,宰了年猪便邀乡邻共食杀猪菜,还特意割下半扇猪肉,分赠给邻里。
姜雪宁与婉娘在这乡间田庄的日子,谈不上顺遂,却也不算潦倒。
婉娘本是户部侍郎姜伯游的妾室,曾得他万般宠爱,正室孟氏妒火中烧,捏造罪名,将她与姜雪宁撵至这偏远田庄。
姜伯游心中愧疚,这些年从未断过接济,府中嫡女姜雪蕙有的绫罗绸缎、珍馐玩物,他总会偷偷备上一份,差人送来田庄。
可婉娘心性高傲,姜府送来的物件,除却姜雪宁的衣食所用,其余皆当着下人的面掷于门外,半分不肯屈就。
孟氏本就因姜伯游私赠田庄而怒火中烧,见婉娘这般不领情,索性断了所有供给,任她们母女在乡间自生自灭。
乡间本就清贫,婉娘昔日在扬州习得的才情技艺,于这乡野之地毫无用武之地。
周遭乡人皆知她是被主家逐出的小妾,皆带着鄙夷与轻慢,言语间多有刻薄,仿佛谁都能随意欺辱。
但婉娘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谁若出言不逊,她便字字铿锵地怼回去,分毫不让。
久而久之,邻里便也不敢轻易招惹,只远远地避着。
婉娘对姜雪宁的感情,总是矛盾的。
有时温柔缱绻,夜里会抱着她,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
有时却又暴躁易怒,会因她打翻一碗粥,或是多说一句话,便沉下脸来斥责。
姜雪宁心里清楚,这大抵是因着对父亲的恨吧。
恨他的懦弱,恨他的薄情,恨他终究没能护得住她们母女。
所以,无论婉娘是温柔还是苛责,她都乖乖听着,从不顶嘴。
陈娘子心善,从不在意旁人的流言蜚语,平日里对她们母女多有照拂。
今日杀猪宴,婉娘不愿抛头露面,只让姜雪宁独自前去。
姜雪宁赴了宴,吃得暖饱,临走时特意挑了一块肥瘦相宜的猪肉,想着回去给婉娘做顿热乎的吃食。
她将那方猪肉仔细裹在油纸包里,揣进怀里暖着,这才踏着积雪往家走。
风裹着雪粒子直往脖领子里钻,冻得直打哆嗦。
脚上的棉鞋是去年婉娘缝的,底子薄,雪水洇进去,脚趾头冻得生疼。
她将冻僵的手拢在嘴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