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向我望来,缓声问道:“你读过这诗么?”
我的身躯微僵,勉强笑了笑,却摇回道:“奴不曾读过。”
怎么会没有读过呢,公主还问过我,为何喜欢桐花,我的回答便是这一诗。
那时的她还问我:“范评,你有相思的人么?”
我并不敢告诉她,于是只是说:“有公主在,范评怎么敢再有相思的人。”
公主不置可否,我想她其实只是随意问起,因此并不在乎我所念的人究竟是谁。
而此时公主再用这句话来问,令我全然无法招架,更加不敢回答,不敢承认自己就是范评。
公主静了片刻,又让我往青云亭中去,石桌上摆着一个食盒,她示意我打开,揭开盒盖,才现只是两只粽子。
她道:“宫中赏赐,给你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期待我的反应,我略有怔愣,垂道:“奴惶恐,不敢收受。”
公主在石凳上坐下,似乎有些疲累,支手撑着额角,垂目敛去情绪,并不在意我的拒绝:“剥开。”
我略站了站,还是依言将粽子剥开放在她跟前,粽子冒着热气,从宫内到大长公主府,不知道她为何要带着这两只粽子,也不知道她如何保持着温热。
大概是我不曾动作,她用牙箸夹下一块,递到我跟前,却也不再往前,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好像只要我不吃,我们就会这样僵持一夜。
我败下阵来,另外去夹了起来,放入嘴中,但品尝不出任何味道,胸腔之中只有疑惑,不甘,以及对她此行径带来的莫名委屈。
公主见我自行尝了一块,似有些不满,却也没有逼迫,只是放下了牙箸,又问我:“怎么样?”
我向她躬身行礼:“大长公主赏赐之物,定是美味至极,奴从未尝过如此佳物。”
“哦,”她懒懒应了一声,不知什么意思,又道,“可我觉得不好吃。”
我不敢答话,她又说:“不如骘奴南安街上买的好吃。”
我心口猛地一抽,差点儿滚下泪来,她还记得,她明明记得,可是为什么如今却又要用这些话来折磨我,那些苦涩几乎要自心口涌上我的喉咙,让我溺死在那个当下。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又问我:“你今夜在做什么?”
我如实回答:“奴与吴家令、桃桃,还有赵娘子在院中吃粽饮酒,说了会儿话。”
“说了什么?”公主追问。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想知道些什么,只好说:“说了大长公主的仁善宽厚,吴家令要奴常怀感恩之心。”
公主默然,挑了挑食盒中的两只粽子,看那样子,她其实并不想吃,而我的拒绝,使那只粽子更显得滑稽可笑,她久久不语,在我的脊背渐渐僵之际,她又问道:“你更愿意跟桃桃在一起么?”
我一惊,讶然望着她,公主并不看我,只是一副懒怠冷淡的模样,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思量半晌,向她道:“奴深受桃桃照拂,自然也该对她好。”
她执箸的手滞在半空,又轻轻放下,随即起身走至一旁,身形微晃,更显得有些单薄,她背对着我,语气冷淡:“不吃的话就扔了。”
我深深垂:“大长公主赏赐之物,奴不敢扔。”
公主微微蹙眉,拂袖与我擦肩而过,片刻,她停在院中,冷淡的话语越过桐花树飘入我的耳中:“我想吃南安街上的红枣肥肉棕。”
我顿了顿,回身去望她,公主侧,长睫掩去目中一切情绪,只是略显强硬地命令我:“你去给我买。”
随后,她转身离去,再未回头,桐花花瓣一地凌乱,我的理智被她彻底击溃,整个人陡然失力蹲下,只能扶住一旁的石桌,借此缓解失重感。
从头到尾,我所渴求欣喜的事,她似乎都记得,却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令我再度深陷痛苦,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是要我承认自己是范评之后再治我一个死罪,还是在我承认之后讥讽我的痴心妄想呢?
我将头埋在膝间,紧紧抱起自己,周身似乎都被寒冷裹挟,唯有双腿上仅存着潮湿的温热。
我的真心,早就给过她了,可是在我向她坦白自己的女子之身,告诉她希望她平安因此送上和离书的时候,她回赠给我的,却是天牢之中冷漠的面容与一杯毒酒,除开对我的怨恨与愤怒,我根本无法再做它想。
那些过往,早该随着我的死亡被掩埋,我该走过三途河,饮下孟婆汤,忘记一切,重新再做一个人,或是一棵树,一株草,而不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我仍旧甘之如饴,不肯拒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