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头放着储月的头花,小姑娘家家的爱美,储宏哪次在矿上干活回来,都给储月捎些漂亮的头绳。她有一头又茂密又长的黑发,扎起小辫子来特别漂亮。
人不在了,东西还在,储宏把那些头花捧在手心,瞧着上头还残留的储月的头发,眼里一层泪蒙蒙:“闺女,爹回家了。”
这么长时间,他终于回到了褚家沟,回到了这个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呀,这不是储宏么,你咋回来了。”
邻居阿嫂端着洗好的衣裳从河边回来,远远就瞧见这储宏的家门大敞四开。她以为储宏家进了贼,一个女人也不敢乱跑,离老远往这院里看。看见了储宏那宽阔的背影,紧紧掐着的心一下就跳出来,泄了一口气。
“储宏啊,你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吧?”
储宏点头,说:“三年没回来了。”
邻居阿嫂三年没见储宏,他这人就像不会老似的,脸上还光光滑滑十分平整,连皱纹都瞧不见几条,真和这褚家沟里脏兮兮的男人不一样。
邻居阿嫂的男人佝偻个背,年前干活还摔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扭,看着不像话,俨然一个又老又丑的长短脚。高大英俊的储宏从矿上回来,摸黑赶路,风把他的头发吹的往脑袋后头倒,凌乱,却不失那股子刚韧的劲。
这张英俊的脸庞在褚家沟招惹了不知多少个大姑娘小媳妇喜欢,媒婆也愿意来储宏这提亲,可他发了几次脾气,不愿让闺女受半点委屈,那些人没了办法,便不敢再胡说八道。
“你在外头干活赚了不少钱吧。”邻居阿嫂把洗衣服的筐子放地上,眼睛来来回回扫着储宏,看完他又看他放地上的包袱,恨不能看穿个洞,“好容易回家一趟,这带的啥呀?”
储宏不遮遮掩掩,她问,他就说了:“没带啥,枕头被子,吃饭的碗,就这些。”
阿嫂捂着嘴笑:“你在外头干那些年活,肯定赚了不少。现在正是干活的时候,这咋把被子枕头都带回来了?是要在家住一段再走哇?”
“不走了。”储宏在裤兜里又摸了一通,找出礼物的钥匙,把锁头打开,推开门,灰尘迎面扑出来,把他呛的咳嗽了几声。
“不走了,干了半辈子活,该歇歇。”
储宏看屋里摆设,离家前啥样,这些东西现在还啥样,没有分别。唯一不同就是储月不在了,原本父女二人的小家如今就剩下他自个,他想着想着,也不知这日子还有啥盼头。
阿嫂的男人在院子里催促,听见她回来。
“那俺先走了。”她男人喝醉了酒打人,她不敢多耽搁,端着衣服框子匆忙跑回自家,踏进院子,就听见里头又一阵唠叨,“你这懒婆娘,叫你干个活,你耳朵塞驴毛啦,死活听不见,都啥时候了,也不知道烧锅做饭,一大清早就穿个花衣裳,端个盆子去河边浪荡,骚给谁看?你这蠢货,浪蹄子,你这装勤快的王八蛋,要不是我这腿脚不好,就该狠狠收拾你一顿,叫你不守妇道……”
污言秽语,听的储宏眉头紧皱。
他走了三年褚家沟发生啥事不清楚也不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旁人的事,就叫旁人自己管去,他拿包袱进屋,门一关,外头啥动静都听不见了。
历年春15
徐正春家里还有七八个大的小的,没卖出去的编织箩筐,距离下一次集还有一两个礼拜,具体啥时候他也不知道,还得问了前头卖菜的大哥,等人家去喊他一声,他才能跟人一起去呢。
大太阳早早的就挂在上头,照的人汗流浃背,这天又闷又热,横不过一会,汗衫就湿了个透。
徐正春把自家的小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徐寡妇没了,这家只剩下他自己,这三年来他每年祭日都去看看徐寡妇,摆上两方煮肉,再弄点她爱吃的蒸蒜苔,算一片心。
徐正春他娘活着的时候,那些媒婆踏破了徐家的门槛,一个两个铁的心要给徐寡妇介绍对象,都叫徐寡妇说回去了。她不愿意再找个丈夫,怕连累人家,也怕人家辜负他们母子。
徐正春十六七的时候不懂啥叫爱,啥叫情。徐寡妇给他托付了一门亲事,叫他跟储月结为连理,他心里除了慌就是慌,除了害怕就没别的感觉。他觉得徐寡妇是把他给了别人,给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又不是个东西,为啥徐寡妇说把他给人就给人呢,就像那地里种的菜一样?
这几年,褚家沟年轻的年老的汉子们娶媳妇的娶媳妇,生娃娃的生娃娃,鞭炮声在土地上炸了一次又一次,喜糖撒了一把又一把,徐正春吃着甜蜜蜜的喜糖,喝着辣滋滋的喜酒,他坐在大圆桌后头,远远看着穿着红褂子,头戴珠花的新娘从外头含羞带笑走进院里,跟着新郎官一起低头拜天地,拜爹娘,他就越发懂了,人长大了就是要成家,就是要娶媳妇,只有挑个人,跟人家一起烧锅暖炕头,那才是真正的长成人,不然他就是60岁了,仍旧还是个娃娃,啥也不是,啥也不懂。
徐正春已经没有了再娶媳妇的心思。储月实在可怜。这三年,他在褚家沟也见了好些大姑娘小媳妇因为生孩子这事做病,落下病根,有的是腰疼,有的是不能走路,还有的胯骨肘子都掉下去,两条腿成了罗圈,走路一摇一摆站不住,还得撑个拐杖才能往前走。
这样的女人实在可怜,徐正春见过胯骨掉下去的大嫂,她嫁的汉子在褚家沟还算村民口里的好人哩!她生了两个女儿,肥硕的奶子垂到肚脐眼上,腰上全是鼓囊的肥肉,一走路浑身的肉都跟着甩,脸上的三尺肉也往下垂,眼睛都挤的瞧不见黑眼珠,褚家沟的老奶奶们说她这是病,是生孩子落下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