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珩拎着简霖踏入广场的瞬间,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的声音——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低沉的诵经声、剑器破空的锐鸣——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疑惑,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审视、警惕,以及……深入骨髓的厌恶!
简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每一道目光都像冰冷的刀子,刮过他的皮毛,刺入他的灵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敌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将他包围。广场上无形的压力骤增,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坚冰。那些道士们握着扫帚、剑柄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身体微微绷直,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大师兄!”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惊愕响起,打破了死寂。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的小道士从人群中快步跑出,正是清风。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沈珩手中的赤狐,又看看沈珩那万年冰封的侧脸,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您……您怎么把妖物带进观里了?这……这不合规矩啊!”
清风的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是啊大师兄!观中严禁妖邪入内!这是祖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中年道士上前一步,声如洪钟,目光如电般扫过简霖,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狐妖气驳杂,虽显虚弱,然其性难驯!留在观中,恐生祸端!”另一个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道士抚须皱眉,语气凝重。
“大师兄三思!此等妖孽,当立即诛杀,以儆效尤!”一个眼神阴鸷的瘦高道士更是直接按住了腰间的剑柄,剑鞘中隐隐传出嗡鸣。
“……”
群情激愤!谴责、质疑、甚至隐含逼迫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目标直指沈珩和他手中的“妖孽”。整个广场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肃杀之气弥漫。
被拎在半空的简霖,心脏狂跳!他能感觉到拎着自己的那只手依旧冰冷而稳定,但周围那滔天的敌意和杀气,如同无数根冰冷的绳索,勒紧了他的脖子。他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赤色的皮毛微微炸开,尾巴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偷偷抬眼看向沈珩的下颌线,那里依旧紧绷如刀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沈珩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他拎着简霖,如同拎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径直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朝着主殿旁一条僻静的、通往后方弟子居所的碎石小径走去。对那些汹涌的指责和充满杀意的目光,他置若罔闻,仿佛周围只是一群聒噪的蚊蝇。
他那冰冷、沉默、无视一切的态度,如同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冰墙,将所有喧嚣和敌意都隔绝在外。他不需要解释,更不屑于辩解。他的意志,就是唯一的规则。
这极致的冷漠和无声的强硬,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强大的压迫感。那些群情激愤的道士,在他冰冷目光的扫视下,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按在剑柄上的手也悄悄松开。没有人敢真正上前阻拦这位玄门天枢、青云观首席大弟子的脚步。
清风焦急地跟在沈珩身后,看着大师兄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又看看他手中那只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小狐狸,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担忧地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穿过几重月亮门,绕过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喧嚣被彻底抛在身后。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几排简朴的房舍依山而建,白墙黑瓦,掩映在几株高大的古松下。院墙角落,堆积着一些杂乱的柴禾和枯草,散发着淡淡的草木腐朽气息。
沈珩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院落最偏僻角落的一处柴房前。这柴房显然废弃已久,门板歪斜,窗户纸破损,门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早已干枯发黄的陈年草垛。草垛散发出浓郁的、带着泥土和霉变的气味。
沈珩的目光淡漠地扫过这堆草垛,仿佛在打量一件死物。然后,他手臂随意地一甩!
“咻——!”
简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瞬间脱离了那只冰冷手掌的钳制!天旋地转!失重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噗通!”
预想中撞在坚硬地面或者墙壁上的剧痛并未传来。他整个人砸进了一堆厚实、松软、充满了腐败草木气息的枯草堆里!巨大的冲击力让草堆猛地凹陷下去,枯草如同波浪般翻卷,将他大半个身体都埋了进去。
草屑纷飞,呛入鼻腔。后背的伤口被枯草摩擦,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但这痛楚,比起被无数敌意目光凌迟,比起悬在半空的恐惧,简直微不足道。更重要的是,这草堆虽然腐败肮脏,却异常柔软厚实,如同一个巨大的缓冲垫,完美地承接了他下坠的力道,没有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
简霖狼狈地从草堆里挣扎着探出头,吐出嘴里的几根枯草,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赤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显得更加落魄。他惊魂未定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那个将他扔在这里的始作俑者。
沈珩就站在几步之外,玄色的道袍纤尘不染,与这肮脏的草堆形成了云泥之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草堆里灰头土脸的小狐狸,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随手丢弃了一件垃圾。
“待着。”冰冷的两个字,如同宣判,不带丝毫感情,“敢踏入人舍一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简霖沾满草屑的爪子,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即将被销毁的秽物,“断你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