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男人接吻这件事不是更影响你家庭关系的和睦?”
推开林之樾不知轻重的手,江遇文抹了一把被擦得有点疼的脸。灯光下,他看见林之樾郑重起神色来跟他坚决地摇了摇头,很严肃地指正了他话里对自己附加的那个形容词。他说,你不是什么野男人,你是我喜欢的男人。
“你恶不恶心。”
“但是你笑了,看来恶心还是挺有用的。”
气氛终于被艰难调动,稍显活跃了一点点。从那阵激荡的情绪里反应过来,看着眼前那些还在不停渗着血珠的,脏脏的伤痕,连忙从后头将那一箱子东西抱进怀里,就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先替他处理起腿上的部分。碘伏覆上皮肤表面,留下一片深棕色的斑驳,江遇文忙着心疼,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逼问林之樾那些有关于自己的问题。同样的情绪因为爱而换位滋长,江遇文带着体谅的沉默落在林之樾眼里,就变成了充满了委屈的失落,低着头的姿势让他看不清他的表情,林之樾就这么自顾自的感到愧疚,第二次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好好解决,不会让你委曲求全。”
“我倒是不会了,你爸妈呢?他们真的要被你气死了。”
江遇文继续涂涂抹抹,没空搭理林之樾听起来很没根据的承诺。相顾无言的时间留出一片被雨声填充的空白供林之樾将十来天的思考成果整理汇总,他于好长一段无人在意的沉默之后措好辞,跟江遇文说,他们也不会。
“根据我和我哥的串通,以及这十天以来的观察,我们发现”
“他们俩,其实根本就不讨厌同性恋。”
这并非空穴来风,林之樾很笃定这个结论。没有手机和网络的日子,他把除了吃饭和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投入了思考对策的大事里,一张白纸被他一点点填满,构出一张完整的框架图,在林之舟找着借口,主动上交手机进门来探监时递给他一起看。
温嫦和林疆对同性恋的看法始于当年林之舟身上产生的那一桩误会,即使是误会,但那时候的他们不知真相,就这样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差到极致的初印象,过于惨痛的阴影连林之樾也一起囊括其中。因着这个误会和秉持不在意态度的林之舟,这一笔抹黑持续了完全不应该的很多年,即使现在一切都说清,但想要短时间扭转的可能性也仍然不大。
但林之樾梳理这样莫名其妙事情的本心,就是寻找那一丝可能性是否存在合理的落脚点,去供他一搏。冷静下来以后,林之樾看着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那张纸,从前往后跟林之舟讲过一遍之后,最后回到了其中一个环节。
“吵架?”林之舟还处在完完全全的状况外:“哪一架?”
“我们出柜时候的那两架。”林之樾凑到他面前去问:“哥,你仔细想想,我们吵的这两架里面,有没有什么共通点?”
“一次过了那么久,一次我根本不在场,你问我干嘛?有话快说,我呆不了多久。”
人都说生气时候说出口的话往往都是最真实的想法和反应,而林之樾口中那个神神秘秘的共通点,其实就出自这里。他仔仔细细回想了两三个晚上,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结论。
“你发现没有,爸妈其实从来都没有说过‘同性恋恶心’这种话。骂你的时候,他们一直都说的是你不洁身自好,道德低下,回来的路上骂我的时候,其实都算不上骂,爸没说话,妈就一直念叨,说我不成熟不理智,做事不经过大脑思考,把感情当成儿戏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本身不讨厌同性恋,只是因为别的原因不允许我们俩是同性恋?”
这个结论一经得出,就在林之舟心里炸了锅。两兄弟抓着时间紧赶慢赶又说了几句,直到外头阿姨来敲门,林之舟才带着刺探情报和旁敲侧击去说服求情的任务离去。而林之樾的离家出走计划也是在这之后被启动,顺着这个情绪路线往下,他认为,不论那个‘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要通过这个办法换来一个和他们认认真真平心对谈的机会,同时也让他们看见自己的决心。
个中故事光是回想就已经让冒着雷雨徒步了四五个小时的林之樾感到精疲力尽,也许是察觉到他状态不佳,江遇文没急着追问。处理伤口的动作加快,最后一圈纱布裹上伤得最重的膝盖后,江遇文看了眼手机时间,马上六点,连外头的雨都已经停下,开始为日出做准备了。
“对不起,打扰了你休息。”林之樾脑子晕乎乎,说话已经有点没逻辑:“我下次一定不这样。”
“你如果还敢有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给你开门,让你就在门口坐一夜,冻死你。”
关上灯,掀开被子,困得眼冒金星的林之樾就这么被江遇文抓着手摁上床躺下。脑袋刚落上枕头,他刚想凭着最后一点力气问他去哪里,身边的人就轻手轻脚地钻进了他身侧的被子里,同他窝在一起,散发着同一股洗护用品的香气。
“我跟同事调了班,明天不去了。”
“好好陪我睡一觉,如果我能睡好睡着”
“我就再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
江遇文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一觉睡那么久,还睡得那么沉,更没有想到自己醒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抱进怀里的林之樾开始说梦话,碎碎念一样,连绵不绝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