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麦没有接水杯,只是抬起头,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她看着昱宁,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困惑,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昱宁看着她汹涌的泪水,递着水杯的手顿在了半空。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双向来冷静甚至带着疏离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是痛楚?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她沉默地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出声安慰,也没有追问噩梦的细节,只是那样安静地陪着,任由如麦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如麦的颤抖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间歇性的抽噎。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望向身旁沉默的昱宁。昱宁侧着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勾勒出她清晰却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线条。
“那个香味……”如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调的那个香水……我好像……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她试图描述,却语无伦次,那些画面太过惊悚真实,她甚至不敢再次回想。
昱宁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深,像是望进了她灵魂最慌乱无措的角落。
“嗯。”她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仿佛早知道会如此。
这反应让如麦的心更加往下沉。她忽然想起之前几次闻到这香味后那些支离破碎、令人不安的梦境。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
“为什么……”如麦喃喃地问,像是在问昱宁,又像是在问自己,问那无常的命运。
昱宁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如麦几秒,然后忽然极其轻微地、自嘲般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短暂得如同错觉。她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散在夜风里: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在一个很古老的地方,还有一个……妹妹……”她说到“妹妹”两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眼前再次闪过那双充满怨恨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睛,以及那根没入太阳穴的银簪。
她用力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画面,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艰难地说道:“我我好像伤害了她,用一根翅膀形状的银簪……”
昱宁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虽然她没有任何动作,但房间里空气的流速仿佛都因此而凝滞了。
如麦鼓起勇气,望向那个冰冷的背影:“昱宁,你调的这个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而且感觉那么真实?”像质问一般,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怀疑,理智告诉她这很荒谬,但感官和情绪体验却真实得让她恐惧。
昱宁依旧沉默着,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她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显得莫测高深。她的眼神复杂极了,里面翻涌着如麦看不懂的剧烈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积累了太久太久的疲惫。
“莫名其妙?”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你觉得那只是莫名其妙的梦?”
如麦被她话里的意味和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反驳:“不然呢?……难道还能是真的?”她试图用一种近乎荒唐的语气来掩盖内心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昱宁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和讽刺。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上锁的抽屉——如麦之前就注意到过,但从未想过里面是什么。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昱宁从抽屉深处,取出了一个细长的、有些年头的木盒。她拿着木盒,走回床边,递到如麦面前。
“打开它。”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如麦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迟疑地看着那个古朴的木盒,又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昱宁,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盒子。
盒子有些沉。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深色的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根银簪。
簪体流畅,簪头被打造成一对栩栩如生、极力舒展的翅膀形状。工艺精湛,但在翅膀的细微缝隙和簪体末端,却隐约能看到一些难以彻底清除的、深褐色的、仿佛是干涸已久的污渍。
正是她梦中出现的那一根,分毫不差。
也是她们初识,昱宁送给她的那一根。
如麦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木盒差点从她颤抖的膝盖上滑落。她难以置信地瞪着那根银簪,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
“这是……”
“你梦里的东西,是吗?”昱宁的声音冷静得残酷,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如麦,“翅膀的形状,边缘这里,”她的指尖隔空点着簪翅某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是当年不小心掉在地上磕的。还有这里,”她的手指移向簪尾那些深褐色的痕迹,“这些洗不掉的暗红色……是什么,需要我告诉你吗?”
如麦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昱宁说的每一个细节,都与她梦中所见、所感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