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殊大概是世界上管得最宽的上司和老师。
不但要教下属兼学生的工作和学习,还要管小朋友有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
“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的话,就长不了个子,也涨不了力气。”
暖黄色的灯光下,何殊靠在椅背上翻着书,偶尔看看正在吃力生啃英文文件的少年,看着看着,忽然拿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在少年捂着额头一脸迷茫地看过来时,又很熟练地揉他的头发、捏他脸颊上新长出来的软肉。
很坏心眼、很会捣乱,很会哄小朋友那快要冒烟的脑子停一停,抽出一小点时间抵抗这只不老实的爪子。
“这么矮又这么瘦,等我将来没力气走路的时候,你这个助理要怎么背我、抱我、照顾我?”
“等我病得下不了床……”
哗啦一声,少年手里的纸张被攥成了纸团。
戳心。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怎么能这么咒自己?
何殊笑了笑,很有眼色地住了口,把那个可怜的纸团从他手里拿走,不紧不慢地展开铺平,然后哄人似的重新塞到他手里。
哄人的效果不太好,吸引不了小朋友的注意,因为这张纸上只有印刷黑体字,没有散落在一旁的纸上那些端正又潇洒、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手写笔迹。
不能像方才那只清瘦颀长的手一样,微屈起指节握着一支半旧的钢笔,合金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就能勾得少年忘记怎么转动眼珠。
这是当然的,不然姜灼怎么会舍得把这张纸弄皱。
“所以,好好长身体也是你的分内之事,对不对?”
是商量的语气,没有半分强迫,柔和得近乎诱哄。
明晃晃的歪理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总是莫名让人忍不住相信。
即使是“在十二点之前不睡觉,骨头会因为太累而缩水,最终变成一只只有巴掌大的小猫”这种胡说八道,少年几乎都有点信了。
姜灼放下文件,抿着唇与他对视:“先生……你真的该休息了。”
他的上司、战友兼老师有一双形状温柔的、很会用笑意掩饰疲倦的眼睛。
但少年已经无师自通地慢慢学会了,在那片暖阳般的浅褐色里读出倦意。
何殊故作恍然:“到了该睡觉的时间了?”
姜灼只停顿了一秒便妥协:“……是的。”
他垂眸,伸手将先生身上披着的棉质外衣拢了拢,很懂事地保证:“我也睡觉,绝不半夜爬起来偷看资料。”
棕褐色的眼睛映着笑影,一只手揉他的耳朵:“乖。”
有显眼的红晕爬上少年的耳尖。
那只微凉的手顺着鬓角滑下,捧着少年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眼下熬出的黑青色:“这里,明天我会记得检查的。”
何老师很严格。
只有姜同学完成了一些很不擅长的事——比如哭出来了、笑出来了、吃胖了、长高了、黑眼圈淡了——才会给人加分。
少年一开始不太理解:“哭也加分?”
“加分,但有条件。”何殊把袖子递给他,“必须在我身边,扯着我的袖子才行。”
“……”少年的脸看起来能煎十个鸡蛋。
已经下定决心做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好孩子的姜同学很想拿到一个高高的分数。
于是面临黑眼圈检查的他不得不决定,今天不熬夜。
可是检查不只有明早,也许他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没办法继续熬夜了。
“别着急。”
被扶着从椅子上慢慢起身的人握着他的手臂,微垂着头靠在他身上,嗓音是被夜色浸透了的温和沙哑。
“沈秘书已经告诉我了,阿灼学得很快、工作完成得很好,帮上了很大的忙,又乖又有礼貌,特助团的同事都很喜欢你。”
“所以我们不急,不需要牺牲睡眠时间就能做得很好。”
“阿灼,成长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从书房到卧室的路程很短,但被扶着的人走不了太快,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教他,花了挺长的时间。
但无论走得多慢,该走的路总有一天会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