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许乔觉得那声响不像叹息了。
更像是小心翼翼带着戒备的试探。
许乔伸出手,掌心贴上树干。
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糙的树皮传来,跟昨天一样。
但这一次,她感知到的情绪不一样了。
昨天是浓烈到溢出来的思念。
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恐惧。
它怕她来干什么。
怕她要拆了这栋宅子。
怕她要砍了自己。
许乔的鼻子一酸。
“我不拆房子,也不砍你,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树干传来的温度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头顶的枝叶忽然安静了。
整棵树像是在屏息。
许乔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知。
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个穿着绣花裙的少女,站在后院的小戏台上,双手兰花指,口中唱着什么。画面没有声音,但许乔能看到少女的嘴唇一开一合,表情沉醉而认真。
同一个少女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但少女的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穿着青色长衫,肩上背着书箱,正沿着村道往外走,少女站在槐树下目送,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摇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夜晚的月光照在槐树上,少女靠坐在树下,双眼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唱完一首歌,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但她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许乔睁开眼,仰着头看那棵老槐树,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是她种的吧。”许乔哑着嗓子说。
头顶的枝叶动了动。
像是点了点头。
“她种下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很轻,很远,像是隔了四百年的风雪才传过来的。
“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多简单的一句话。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种下一棵小树苗,随口说了一句“好好长大”,然后该干嘛干嘛,该唱戏唱戏,该等人等人。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句随口说出的话,被一棵树记了四百年。
它确实好好长大了。
可它长大了以后才发现,种下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于是它就守在这里。
守着她住过的房子,守着她唱过戏的院子,守着她最后坐过的那块地方。
替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裴元看向许乔,他的乔乔,心软得一塌糊涂。
为一棵素不相识的树哭,为一个四百年前的旧事,为一句“好好长大”哭得稀里哗啦。
“乔乔。”
许乔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