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站在许乔身侧,沉默地听着。
“大概是清朝中期的事了,具体哪一年我也说不准,反正是乾隆年间。”
“沈家那时候正兴旺,家里出了个小姐,叫沈碧,是沈家老爷的独女,这个沈碧啊,生得极好看,而且有一样本事,唱昆曲,嗓子好到什么程度呢,据说连镇上戏班的老师傅听了都自叹不如。”
“沈家老爷宠女儿,在宅子里给她搭了个小戏台,就在后院。沈碧每天傍晚都在那个小戏台上唱,最爱唱的就是《牡丹亭》。”
“后来,沈碧到了出嫁的年纪,沈家老爷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隔壁镇上李家的少爷,据说两个人见过一面,彼此都中意。婚期定在那年的秋天。”
陈大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但那年夏天出了事。”
“李家少爷进京赶考,走到半路遇上了山匪,人没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沈碧正在后院的小戏台上唱《牡丹亭》。”
“她把那一折唱完了,一个音都没错。”
“然后她从戏台上走下来,走到这棵槐树底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丫鬟来叫她,发现她还坐在树下,眼睛睁着,人已经没了气。”
陈大爷的声音变得很轻。
“大夫说是心疾,郁结于胸,一夜之间人就没了,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村道上安静极了。
蝉鸣在这一刻似乎也停了,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许乔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十七岁。
等一个人回来,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消息。
然后在这棵树下坐了一夜,就那么走了。
许乔抬头看那棵老槐树。
四百年的树龄,粗壮到三人合抱的树干,遮天蔽日的树冠,以及裴元说的,拧成一股绳、集中在一个念头上的灵识。
她忽然明白了。
这棵树不是在守这栋宅子。
它在等一个人。
等了四百年。
许乔的鼻尖泛起一阵酸意,她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记本,把那一瞬间的情绪藏了起来。
裴元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在她肩头慢慢按了按。
许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陈大爷。
“大爷,沈碧去世之后呢?这栋宅子后来怎么样了?”
“沈家老爷受不了打击,没几年也走了,后辈们嫌这宅子晦气,陆陆续续搬走了,再往后就没人住了。”
陈大爷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但奇怪的是,这栋宅子虽然没人住,却一直没塌,你看旁边那几栋,年代比它晚,早就塌得七七八八了,偏偏这栋好端端的。”
“门前这棵槐树也是,四百年了,从来没生过虫,没遭过雷劈,年年枝繁叶茂,到了冬天别的树都光秃秃的,就它还挂着叶子,奇怪得很。”
许乔沉默了一瞬。
不是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