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钱灰烬犹在风中盘旋飞舞,几片被风所迫,轻轻贴在冰凉碑石上。祝无执伸出手,想把纸钱取下来丢进火盆,然而一阵风过,纸钱又飘然离去了。不知站了多久,细密雨丝悄然垂落,初时如雾,继而转急,簌簌有声,打在坟前未熄的香烛之上。王怀吉悄悄在祝无执身后撑伞。雨线无声织着,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灰蒙水色,渐渐模糊了石碑的轮廓。祝无执动了动僵硬的腿脚,垂眸转身,“回罢。”八年好友,共饮浊酒,共谋大业,如今只剩此碑。盛夏天气,哪怕殿内摆着冰盆,也难消暑气。温幸妤常常整个下午都恹恹地侧躺在榻上,连书也看不进去。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不慎说漏嘴,让她知晓了李家的事,遭皇帝责罚。这日祝无执难得闲暇,牵着温幸妤的手在御花园散步。两人走了一会,坐到凉亭里。桌上摆着冰过的瓜果,琉璃盏里盛着葡萄,晶莹剔透。温幸妤倚在凉亭朱漆栏杆上,蝉声聒噪,穿透层层叠叠的碧叶,吵得她心烦气躁。不知怎么了,总是心绪不宁。祝无执剥了葡萄放在温幸妤唇边,她偏过头没有吃,他也没强求,自己吃了,用帕子慢条斯理擦指尖的汁水。“陛下,”温幸妤的声音带着倦意,懒懒散散飘过去,“春娘一家何时归京?前些日子信里说,同州暑热难当,想是该动身回京了罢?”祝无执擦手的动作一顿,旋即恢复如常。他把帕子随手放在桌上,抬眼望向温幸妤,眸底映着她恹恹的面容。“明远和春娘性子都逍遥,前日信中说,二人忽起了游兴,要去荆湖一带走走。那地方山水清绝,想必是乐不思蜀了。”他语气舒缓,听不出半分异样,末了笑了笑,“估摸着…要到年底方能回京。”“年底……”温幸妤喃喃,叹息了一声:“还要这般久么?我想安安和春娘了。”祝无执面色不变,安抚道:“年底就见到了。”温幸妤叹了口气,“孩子还小,就这么抱着东奔西走,这两人也真是的。”祝无执道:“莫担心,李家资产颇丰,虽寄情山水、游历四方,也不会碍安安之康。”温幸妤一想也是,出行仆从跟随,四处都有产业,哪里会苦了安安。她点了点头,心情好了点。“希望春娘和安安早点回来。”祝无执垂下眼,觉得喉咙发堵:“会的。”不会了,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就连那些信,都是他一手伪造。从去岁起,妤娘情绪就忽喜忽悲,很不对劲。他怕她得知真相会彻底崩溃。明知道纸包不住火,他还是选择暂且隐瞒。等日后她好一点,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她真相罢。徐长业调入户部也不过数月光景,当初那点得意,早已被户部那些老油子的算计和排挤踩了粉碎。案牍如山,却无寸功可立,徒然消磨着那份自诩的才情。深秋夜风寒凉,他推开院门。屋内烛光昏暗,温雀正低头绣帕子上的花纹,听到动静也只是抬了下眼。这几个月,徐长业几乎天天和同僚吃酒到深更半夜,夫妻俩关系变得很疏离。徐长业解下沾了寒气的外袍,走到妻子身边,低柔道:“雀娘……”温雀顿了顿,并未抬头。“户部…那里头的水,比我想的深了百倍千倍,”他艰难地开口,神色疲惫,“明枪暗箭,处处掣肘,我,我……”他颓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捏着眉心,“举步维艰啊。”温雀依旧沉默,针线穿梭,节奏不变。看着妻子冷漠的脸,徐长业心头那点不甘和焦灼,在酒意下窜起一股邪火。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雀娘,我知你为难,可眼下只有一条路能解这困局。”【作者有话说】两点左右还有一章~90◎离别◎温雀终于停下了针,抬起眼。曾经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此时唯有冷霜。“雀娘,你再去求求阿姐?”徐长业拉着她的手,“你想想,我若在此处栽了跟头,这官途便算到了尽头。两个孩子……他们还那么小,日后进学、婚配,哪一样不需要父亲有份体面?难道你忍心看他们将来也如我们当年那般,处处仰人鼻息,受人白眼?”他顿了顿,“你姐姐现在受宠,可这荣宠能保几时?娘家无人支撑,她便是那无根的浮萍。我们好了,她才……”“够了!”温雀把绣棚拍桌子上,压低声音,怒道:“你还要我如何?一次不够,两次不够,如今竟有了第三次!你真当我阿姐是通天梯?还是要逼死她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