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出鞘,剑尖寒芒点点,直指李游的头颅,目光犹如在看一个死人:“她当真是自己跳下去的?”李游握住剑身,掌心鲜血淋漓,他跪行向前,把锋利的剑尖抵在喉咙上,神色愧疚,带着赴死的决心:“陛下,是属下守卫不利,没拉住娘娘,罪该万死!”“与其他人无关,请您赐死属下!”曹颂在旁边担忧不已,拼命给李游使眼色,暗示他给陛下好好认错受罚。毕竟陛下看着性子暴戾,但实际上对身边的亲信却称得上宽容。祝无执扫过李游陷入剑刃的手指掌心,不知想了些什么,冷笑一声,剑身微旋,随之抽回了剑。宝剑锋利,李游惨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半个手掌被活生生切断。鲜血从断口哗啦啦淌,不一会就积成一小滩,流到祝无执脚底。他蹚着血,居高临下睨着脸色惨白、躬腰捂着断手的李游,眉头都没皱一下,侧过脸吩咐一旁的曹颂。“先押下去,等回京后按律督办,不得徇私。”按照律法,后妃身份尊贵,侍卫若因疏失致后妃死亡,属“宿卫人不上值及擅离职守”之罪,当处斩刑或流放三千里。侍卫所属的班直指挥使、都头等军官因管理不力,轻则革职流放,重则处死。负责宫廷安保的内侍省官员亦难逃问责,如削职、贬为庶民。曹颂还想劝几句,祝无执就又吩咐身后其他亲卫:“继续找,她不会水,不可能跳河寻死。”整整一夜,上千人轮流下水,从黑夜到晨光微熹,把这段河道几乎翻了个遍,也没有寻到温幸妤的半片衣角。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祝无执在甲板上站了一夜。衣袂随风猎猎作响,他握着栏杆,手指几乎都要扣进木头里,双目布满血丝。脸色也从最开始的平静,变得越来越阴沉可怖。河风湿寒刺骨,他思绪纷杂,忖度李游为何背叛他的同时,也并不全然信任温幸妤。这段时日幻梦般安稳的相处,经此一遭露出了残酷狰狞的真面目。温幸妤那么疏远畏惧他,三番四次,甚至不惜跨越千山万水只为逃跑。这次是否也如同前几次那般,处心积虑逃离他身侧?有侍卫前来,顶着祝无执的视线,硬着头皮道:“陛下…还是没寻到。”祝无执脸色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和心底的慌乱,嗓音沙哑:“启碇罢,等靠岸后封锁这一带,抽两队人于周边搜寻,有线索后即刻禀报。”战事在即,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祝无执不相信温幸妤会寻死。不管她是自己跳河,还是遭人掳走,他都会找到她的。她一定不会有事,一定。好浓的黑雾。什么声音都没有。温幸妤摸索着,孑然一身于漆黑的甬道行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来一簇火光,冲散了缠绕她的浓雾。她心头一喜,提着裙摆朝前奔去。甬道尽头,豁然开朗。破败的街道嘈杂,摩肩擦踵,她被人群拥挤着往前,到了一处粥棚。她觉得面前的景象莫名熟悉,正踮起脚尖看,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大人,求求您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女儿快要饿死了……”温幸妤心口一颤,猛地看过去,就见记忆中样貌已经模糊父亲,正跪在地上哀声祈求。换来的是不耐烦的一脚,和高高在上像赶虫子一样的目光。“想要喝粥,有本事去京城啊,我们这就这点粮食!哪里够你们这群饿死鬼挨个填肚子。”她满脸眼泪冲开人群,怒视那小吏,想要扶起父亲,手却直直穿了过去。温幸妤愕然抬起自己的手,眼睁睁看着周遭衣衫褴褛的流民哭嚎怒骂着慢慢散去,骨瘦如柴的父亲在地上挣扎了很久,才捂着肚子爬起来,唉声叹气。“每年交那么些粮,怎么灾荒的时候,就不够了呢……”她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宽大的粥棚下,支着个径口还没她手臂长的锅。这么小的锅,还不够给三十人施粥。这是赈灾吗?这分明就是欺上瞒下,祸害百姓!温幸妤心中愤懑,却束手无策。她跟着父亲出了城。天灰蒙蒙的,一路上饿殍遍地,地上的草皮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树也被扒了皮,四处弥漫着荒芜浓烈的死气。甚至有人在枯树林里搭了锅,里头煮着…瘦弱的小僮,旁边还有人抱着白骨,连肉丝都刮舔了干净。温幸妤不忍再看。行至一处破庙。她看到了瘦骨嶙峋的母亲,和被母亲抱在怀里,年幼的自己。登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