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执忙的脚不沾地,拱垂殿灯火夜夜通明。他任枢密使谭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总揽平叛全局,检校少傅张稹为两浙制置使,辅助谭贯。正当整军待发的档口,扬州送来了一封急报。信上说祝无执外祖高家百口人,被赵元傅下了大狱。翌日深夜,细雨过后,汴京起了场浓密的夜雾。万物融化在雾气中,城和皇宫都变成了虚无的坟场。温幸妤噩梦惊醒,转过身发现祝无执竟还没回来休息。她有些口渴,掖开幔帐下床,走到外间倒了杯温水,正喝着,就看到窗外大片大片浓雾中,庭院的槐树下,有道模糊的影子。温幸妤吓了一跳,问旁边值夜的宫女,才知道是祝无执。她面露疑惑,推门出去。庭院被夜雾浸透,檐角宫灯的光晕如鬼火浮游。乌鸦从瓦上飞过,雾气渗入沙哑凄厉的鸣叫,湿冷而阴森。祝无执的身影在雾中忽隐忽现,像是被抹去又重现。鬼气森森,令人心悸。她站在廊上,犹豫了片刻,拾阶而下。雾气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气,缠绕着她的脚踝,仿佛有东西要把她拽入深渊。温幸妤忍着不适往前走,浓雾槐树下站立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她停在两步开外的位置,正要开口,就见祝无执转过身。他发丝披散着,衣袍松散,玉白俊美的面容笼在雾气里,宛若一尊艳丽鬼气雕像。“妤娘,”他站在那,面上没什么表情:“广陵王反了,高家的人尽数被下了大狱。”他声音淡淡的,无悲无喜,夹杂着雾气飘到温幸妤耳朵时,好似也带了一股湿冷。“我为数不多的亲人,好像也快要死了。”73◎了解◎祝无执似乎也不在乎温幸妤回不回答、安不安慰。说完那句话,他沉默了一瞬,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温幸妤的肩头,柔声道:“更深露重,回去睡罢。”檀香包裹着她,温幸妤动了动唇,仰头看着他淡漠的眉眼,半晌只吐出一句勉强算安慰人的话:“他们会没事的。”祝无执微怔,旋即笑了一声,在浓稠的夜雾中,听起来有些诡异。他唇角勾起,眼眸微垂,望着温幸妤清润的杏眼,“我决定亲自前往淮南平叛。”五指缓缓抵开她蜷曲的指尖,插入指缝,掌心贴合,嗓音轻缓而飘渺:“你陪我一起,如何?”握着她的手指泛着冷气,凝视着她的漆黑眼珠好似融入这片夜雾,虚幻混沌。温幸妤忽然有种梦还未醒的感觉。夜雾涌动,青年的脸近在咫尺,又好似很遥远。怔忡间,她想起了当年山洞中那个阴冷又脆弱的青年。雾是滋生同情的源泉,亦是孵化憎恶的共犯。温幸妤心底的憎恶和同情在雾里共生。她没忍住颤了下,拉住差点滑落肩头的外衫,垂眸轻应了声:“好。”满朝文武对于皇帝亲下江南平叛一事,大半都持反对意见,觉得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掀不起什么风浪,用不着皇帝亲自去。就连同平章事和枢密使,也再三进言,让祝无执三思。平日里祝无执再独断,也会听取朝臣意见,而这次却铁了心,早朝之上冷脸怒言:身为外孙,外祖有难焉能视若无睹,安坐明堂?一顶孝道的帽子扣下去,反对的人大多闭了嘴。最终商议之下决定,调集京畿禁军、陕西六路蕃汉精锐共十五万人,分水陆两路南下。祝无执带领主力水军,沿汴河—邗沟全速南下。船队自汴京启程,经泗州入淮,转邗沟直趋扬州,再分兵攻润州、杭州。刘世、杨可增率西线骑兵自应天府沿驿道疾进,经楚州南下协防扬州,阻击叛军北进。以此“分兵绝贼归路”,水陆并进形成合围。一个月后,祝无执所在的官船入淮。十一月天寒地冻,细雪如盐,愈往南走,愈湿冷。官舱里烛火摇曳,炭盆明灭,温暖如春。祝无执坐在榻上看书,温幸妤趴在窗前往外看。窗外雪如白绒,飘飘洒洒,船撞碎结着薄冰的河面,黑蒙蒙的河道尾波轻荡。温幸妤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去年生的冻疮完全好起来,不会碰点热水就酥酥麻麻的痒。不知道沧州今年的雪大不大,覃娘子和巧娘在如何了,生意做得是否顺利?炭盆着得噼里啪啦轻响,她收回视线坐好,不再看窗外的雪河。祝无执瞥了她一眼,搁下手中的书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柔声道:“可是觉得闷?要不要去甲板上透透气?”温幸妤没有拒绝,点了点头。二人出了舱室,走上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