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杨博文换了鞋走进客厅,一把拉开窗帘。阳光一涌而进,驱散了满屋沉寂的昏暗。他转过身,看见左奇函仍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进来吧。”杨博文说。
左奇函在沙发的一头坐下来,杨博文在另一头。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照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客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这次回来,”杨博文先开口,“什么时候再走?”
左奇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今天……最晚明天,就得走了。”
“哦。”杨博文轻轻点头。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左奇函在心里反复斟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想说原本打算接你回到家就该走了,但你邀请我进来坐坐,我也可以晚一点。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也可以离开。
“你还会回来吗?”杨博文忽然毫无征兆地问。
左奇函愣在原地,那句在心里反复演练过的话,到了嘴边却变得无比沉重。
他抬眼看向杨博文,对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不清神情。耳边时钟的声音愈发清晰,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一个答案。
左奇函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会的。只要你想,我就会回来。”
杨博文的指尖蹭了蹭受伤手臂外侧的绷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左奇函喉头一紧。
他想伸手,想去碰一碰杨博文垂着的手,又怕动作太唐突,最后只敢前倾身体,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我舍不得。”
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间屋子,更舍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城市。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可满心的情绪早已兜不住。杨博文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受伤后的脆弱,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可是你现在的生活,和我的生活,不再是一个世界里的了。”杨博文说,“我在网上看到过你们家的公司,什么集团什么代理……抱歉,我看不懂也记不住这些词汇。”
“你在那个世界里谈客户、应酬、飞来飞去。你认识的人、说的话、过的那种生活,跟我这里——”
他的视线向窗外望去,江面上有几艘货船驶过,汽笛声低沉冗长,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对岸的老街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开,灰白的墙、深灰的瓦,电线在楼房间穿来穿去,像一张怎么也理不清的网。
“——跟我这里,完全不一样。”
“这才是真实的你吗?左奇函。”杨博文眼底没有质问,也没有怒意,只静得像一场酝酿已久、终于落定的雨。
“你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什么跨越阶级之类的故事,也只是童话故事而已。”
“我……”
左奇函本不打算开口的。时机未到,他想等一切尘埃落定,才有资格站在杨博文面前,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到那时,无论被拒绝,或是被漠然置之,他都心甘情愿,默默等候。
可是,看见他露出这样落寞的、无助的神情,他忽然就不忍心了。
不忍心再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的人。
于是,左奇函慢慢地说,说分开的时间里他经历的事情,说麻烦的交际网,难搞的客户,还有街角那家总是光顾的面包店。
“那家面包店在蒙马特的一条坡道下面,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我有时候路过会买一个可颂,店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每次都会说一句‘bonjour,onchéri’。我听了好久才习惯。”
那家店最爱放的歌也是《laourestbleu》。
bleu,bleu,laourestbleu——
laourestbleuandtuprendsaa——
春夏的巴黎真的很漂亮。塞纳河畔的风拂过错落的屋顶,带着梧桐新叶的清香,街边的花店摆着盛放的玫瑰与小雏菊,石板路上散落着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慵懒又惬意的气息,每一处景致都美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油画。
左奇函独自走过熙攘的街头,走过铺满阳光的小巷,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他常常在这样的时刻失神地想,如果此刻身边站着的人是杨博文,那这个令无数游人趋之若鹜的浪漫国度,才算真正有了它该有的模样。
他有一瓶淡香水,是某次无意间在一个小店里买下的,前调清冽,后调温柔,尾调是干净又柔软的气息。“那个味道很像你。”左奇函轻声说,“每次闻到,都觉得你在我的身边。”
“我做那些事情,不是为了什么光鲜的身份,也不是为了旁人眼里的成功。我只是想……把横在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都推开,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想让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
眼前的一切好像变得朦胧了。真奇怪,左奇函想,明明现在人好端端的坐在他身边,为什么感觉到心底蔓延出一阵无边的酸涩呢?
“我不想再看你受伤,不想再看你被人欺负,不想再看你左右为难。我想看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我有能力给你兜底——”
“少逞英雄。”
这时,杨博文却打断他。“我又不是什么灰姑娘,不需要等你来拯救。”
对方的肩膀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骤然贴近,近得几乎相触。
“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不必总想着护着我。我会跟上你的步伐,不会一直落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