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银练,却又无边。看不到岸的绝望,比搏击风浪本身更令人恐惧。那时她身边还有个一同在水里挣扎沉浮的裴令之,但现在,她只能独自面对似乎永无休止的疼痛、近在咫尺的死亡。对了。裴令之。景昭昏沉的神志里忽然划过一丝清明,她勉力睁开眼,汗水立刻沿着眼睫滴进去,带来非常细微的刺痛:“……父皇呢。”燕女官立刻凑过去:“殿下放心,圣上就在外面,您有什么话?”“告诉……告诉父皇……”景昭语不成调,颤声道,“若,若有不测,请父皇善待太女妃……”“……请圣上善待太女妃。”梁观己一字一句转述完皇太女的嘱托,心中忐忑,不敢抬头,垂手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等待皇帝吩咐。如果此刻正值白昼,那么梁观己抬起头,就会看到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淡杀意。但他的声音却很平淡:“可以。”又是一阵剧痛,恍惚中景昭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绵长到似乎永无休止的痛苦仿佛凌迟,反复撕扯她的五脏六腑。景昭断断续续喘息,朦胧里有人试图叩开她的齿关灌药,但她的力气已经完全耗竭,神志模糊间无力吞咽,当场一口汤药呛住,身边立刻又是一阵喧嚣。几只手慌乱拍抚她的脊背,太医和稳婆大声说着什么。景昭想:“真吵啊。”她听不清,也没有力气去听。强撑着嘱咐完那句话,她最后一点力气耗竭干净,心底恐惧反而渐渐消泯,趋于平静。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恐惧和不甘。父皇疼爱她,如果她不幸死去,一定会将她心爱的人与事物陪葬,免得她孤单无趣。可是没有必要。她更希望她心爱的人也好、事物也罢,都能继续存在着,而不是陪她一起走向死亡。黄泉路上,母亲在等她,父亲很快会来陪她,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她耳畔渐渐归于寂静,听不见喧嚣人声,只听见沉闷的跳动。半晌——或许是半晌,也或许只有片刻,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或许是她的心跳。有什么东西流了出去,景昭知道,那是她的血。血从身体里淌出去,带走了身体里为数不多的暖意,她开始寒冷,开始痛苦,然后开始无声流泪。母亲当年,也这样痛苦过吗?眼前一片血红色由小及大蔓延开来,景昭指尖轻颤,却没有抬手的力气,濡湿的眼睫下淌出两行泪水。她看见一片血色,眼前温热刺痛,是汗水滴进了眼里吗?是血。那片血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遮蔽了她的整片视野。一双颤抖的手抱住她,有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她的脸颊。好疼啊。小小的婴儿嘶声嚎啕,但那嚎啕声很快止息,转作濒死的挣扎,微薄至极,仿佛一手就可以完全掐灭。“住手!”“我要杀了这个孽种……”女子喘息着,“我要在你眼前掐死这个孽种……它让我恶心……”年幼的景昭跪在人堆里,内官宫女们拼命用身体遮挡压制她,但人群中矮下去的一个头顶还是极其显眼,下一秒喉头骤紧,铁铸般的五指卡住咽喉,将年幼女童硬生生拖了出来。“不要!”“好,好。”慕容诩低沉的、可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手掌寸寸收紧,女童来不及挣扎反抗,刹那间雪白小脸青紫涨红,变成了一种极为可怖的颜色。“一命换一命,我儿子生下来就被掐死,换你千辛万苦保到五岁的女儿一命,不亏。”耳畔剧烈嗡鸣,喉头完全窒息,女童听不清任何话语或动静,天昏地暗痛苦挣扎,但那动作犹如蚍蜉撼树。下一刻女子撕心裂肺尖叫:“放开她!”襁褓从手中滚落,稳婆扑上来夺过婴儿检查拍抚,那孩子终于嘶哑地细细哭出声来。慕容诩手一松,女童跌落在地上,空气灌进口鼻肺腑,哇的一声干呕起来,眼泪潸然而下,伏在地上剧烈喘息。她听见母亲痛哭的声音:“我的孩子,昭昭,昭昭!”她听见母亲切齿嘶声:“慕容诩!慕容氏奴儿,恨不早杀之!”景昭伏在地面上咳喘,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虚弱至极的母亲扑过来,她虚弱到连一阵风都能吹倒,可她向自己扑过来的动作就连锦书锦瑟两个大宫女都没能止住。景昭看见稳婆抱着襁褓,小心绕开母亲走过来,像要将新生的六皇子交到皇帝怀中。母亲恨极的神色那样清晰,又那样不甘。就差那么一点。距离扼杀那个令母亲倍感厌恶耻辱的存在,就差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