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京内京外大变频频,这甚至不是山雨欲来,而是大雨倾盆。朝中坐不住的公侯官宦大有人在,皇太女借有妊避入东宫,除却近臣要臣一概不见。枕边风历来是最好吹的风,众人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太女妃。太女与太女妃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的说法,在京中早已不是秘密。据传太女妃颇得爱宠,甚至被破例允许迁入明德殿居住,再加上皇太女大婚数月,便已怀有身孕,可见夫妻情笃。——不过倒也有另一种说法,称太女妃得宠是太女妃指使母族放出来的流言,目的是为己造势,亦可稳住南方世家的支持。更有人猜测,倘若这个说法为真,那么皇太女腹中的皇孙也未必是太女妃的子嗣,将来后位说不准便要易主。种种猜想不一而足,但无论太女夫妇感情如何,现在枕边风这条路已经是很多人唯一有望争取的救命稻草了。随着时间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厅堂内众位命妇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她们这个年纪、这等身份,大多已经做了母亲甚至祖母,有资格从夫婿与子女那里分得一星半点过问外务的权力。正因如此,才更清楚今日走这一趟的重要性,只能勉力藏住心底焦灼,但终究不如刚进厅堂时那般轻快了。数名年轻娉婷的宫女捧茶而入,再度续上第三轮茶水。赵国公夫人强忍焦灼,对为首宫女谦和一笑,捋下腕间一只镶金嵌玉的镯子,袖摆轻晃,顷刻间不显山不露水推到了宫女手中,温声笑道:“不知储妃殿下何时驾临?”宫女一怔,旋即笑道:“夫人稍等,殿下怕是被宫务绊住了,稍后便至。”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悠长的传呼:“储妃殿下到——储嫔娘娘到——”厅内所有命妇齐齐起身拜倒。足音前后错落,相继迈入殿中。前者极低,近乎无声,后者轻快,伴着如兰似麝的馥郁甜香。一道清而淡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免礼。”赵国公夫人起身抬头,刹那间几乎目眩。她上了年纪,卧病数年,连宫宴都不大参与,常常令世子夫人代为出席。如果不是赵国公府已经被卷进了京中内外这场漩涡,国公夫人挂心儿女安危,她是无论如何不会亲自拖着病体外出奔走的。上首侧座,穆嫔妆金裹玉,妍丽难言,七分美貌十分妆扮,已然是京中上上之选的美人。然而第一眼,没有任何人能最先注意到她。属于太女妃的主位上,坐着一个非常好看的年轻人。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在堪称绝顶的容光面前,呆滞已经算是非常得体的反应了。赵国公夫人毕竟饱经世事,恍惚一刹便及时回神,并不尴尬,反而落落大方地笑道:“让储妃殿下见笑了,臣妇上半年身体不争气,未能入宫参拜。今日一见,方知瑶林琼树、春月杨柳般的气度风神,原非刻意夸大,而是当真能够见到的啊。”夸奖容貌失之轻佻,更何况依靠美貌得幸,是皇妃内眷中的下下名声,将来搞不好要进妖妃传的那种。赵国公夫人自然不会犯这种浅显的错误,只着力称赞裴令之气度过人。裴令之神色未改,温声笑道:“夫人过誉了。”穆嫔举起宫扇轻轻掩口,眉眼弯弯,似在附和赵国公夫人的话,同时在宫扇下心酸地咬紧了牙关。这些夫人们虽然或是为枕边风、或是为探得消息而来,但自然不能做得太过明显。话语间言笑晏晏,每一个都善解人意,每一个都妙趣横生,再适时献上带来的土特产,一时间气氛十分融洽。穆嫔代行三年储妃职责,自幼又受往来交际的教导,这等场合堪称长袖善舞。而裴令之,只要他愿意,天底下的事除了生孩子,几乎没有他不能做的,更是不在话下。饶是如此,待送走这些命妇,穆嫔也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仰面倒在椅子里。裴令之稍好一点,迤然起身,还有闲心招呼穆嫔过来:“看看‘土特产’,要是白菜萝卜,你今日的晚膳就有着落了。”穆嫔警惕抬头,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哎呀。”她情不自禁地惊叹一声,“这些‘土特产’,可不像地里挖出来的。”那口匣子只有女子小臂长短,乍一看确实能装进去一棵白菜,但打开之后,光晕外溢,莹然生光——“还真是白菜。”裴令之眉梢微挑,看向匣中那棵触手柔润的羊脂玉白菜,“你的晚膳,拿走吧。”穆嫔闻言愕然,反手一指自己:“给我?”裴令之不疾不徐,眼也不抬,饶有兴趣地参观另一只匣子里的土特产去了:“奇物共赏,见者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