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轻巧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像是在哄年幼孩童的语气,幽幽道:“好吧,再忍一忍你。”滴答,滴答!一夜疾风骤雨,檐下滴水成串,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隔着门窗墙壁,传到室内只剩细微的动静,却像是敲在人的心头,每一声都搅得人心烦意乱。推开小半边窗户,灰黑的天穹尽头隐约散落三两点星星,看不真切,就像暗色布匹上若隐若现的花纹。喀啦一声窗户关上,用力之大使得窗下的桌子都震了震。桌面铜镜咣当翻倒,镜中映出一张双眼圆睁、神情焦灼的中年男人面孔。陈繁雕塑般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外面传来极其细微的足音,紧接着窗户被轻轻叩响,他才回魂般浑身一震,将窗户拉开一条细缝。他的耳朵凑上去,窗外那人低声说:“大人,口供无法全部抄录,这是捡最要紧的那部分默出来的。”一本薄册应声塞入窗缝,紧接着窗外细微足音迅速远去,转瞬间归于沉寂。陈繁抓过那本薄册,背抵着窗扇,以一种异常急迫的态度翻开,动作用力过大,甚至将书册前几页撕出了裂口。他一目十行迅速浏览,目光触及其中几页时,脸色刷的惨白。又不死心地倒回去重新翻看,神情像是要把那些字生吞活剥,直到重新看过确定无误,才像只困兽般直起身不断打转。“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陈繁不住喃喃,终于无法掩饰心底的惊惶恚怒,举起薄册重重摔在地上。哗啦!隔着数道高墙回廊的地方,那名送来薄册的中年人腿一软,滑坐在了满地雨水里。“这不是说的很好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提住中年人的衣领,分明五指修长白皙,力道却像铁钳般不容抵抗,硬生生将中年人提起来,“看来,生死关头的大恐怖,足以激发人的一切潜力。”中年人刚勉强站起来,听了这句话,再也支撑不住,又跌回了泥水里。谈照微双手笼在袖中,并不在意中年人的丑态,他眼皮抬也没抬,淡淡吩咐:“盯紧了。”两旁侍从齐齐应声,谈照微转身而去。身后十五给他打着伞紧追过去,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未尽的夜色里。而方才那些喏然应声的侍从,与跌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只在这么短的片刻时间里,就已经消失无踪。活像民间奇谈里的山妖鬼魅。搜山第三天,所有人的疲惫厌倦已经接近顶峰。龙崖山地势崎岖险峻,深秋山林多腐烂落叶,再加上阴雨连绵,走到山林深处,堪称深一脚浅一脚,连走路都变得极为吃力,更不要说在蛇虫鼠蚁的侵扰下不断扬声呐喊找人。连续三日,谈照微连个面都没露,除了第一天分组时他身边的护卫十五出面宣读分组方式,其余时间不要说谈世子本人,就连他身边的护卫侍从都一个不见。原本涣散的人心登时更加焦躁疲惫,士卒差役们一边搜山,一边忍不住嘀咕訾骂。“还是贵人的命值钱。”“大冷天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我看人早死了,还找个什么劲,不如各自回去。”“哎你说我们有没有赏钱?”一片混乱的嘀咕声中,没人注意到,有支小队里,一个脱队独行者,向与众人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离去。没过多久,一声愕然惊叫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快,快看那里!”拨开掩映枯黄、足有半人高的纷乱杂草,似有若无的腐臭升腾而起,下方掩映着一道说宽不宽、说窄不窄的深谷,谷底隐约可见零散的肢体残骸。“前方来报。”十五疾步而入,低声禀报,“搜山士卒在龙崖西峰南边的一道沟壑里,发现了正在腐烂的尸体残骸,根据残存的衣衫物品基本可以判断,这些尸骸的身份属于随同卓寺丞出行的大理寺随吏。”“根据仵作判断,现存骸骨大致能够拼接成九具完整尸体。这些尸体的死亡时间基本符合,他们并非自然跌落山谷而死,身上有多处刀兵伤,应该是在死后被人抛进沟壑里。”温少卿托着下颌沉吟:“有些距离……杀手这么闲吗?都已经放过火了,尸体一起烧掉不行吗?”“烧不干净。”谈照微很有经验地提醒,“之前在火场遗迹里,也发现了未烧完的人骨。人的骨头很难在火里全部烧干净,特别是这种荒郊野外,很难说死人骨头和火场附近的活人哪个先被烧完。”“这么说。”温少卿若有所思,“放火和抛尸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见十五明显没听懂,温少卿平易近人地对他解释:“卓寺丞随行的从员差役共有一十八人,加上卓寺丞和她的贴身婢仆,那就是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