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士卒差役彼此对望片刻,终于有人站出来,很是为难道:“世子,这里前几天刚下过雨,山壤里的水还没干透,走大道下不去,走小道怕有危险——何况这里临着龙崖西峰,本来就陡,就是当地山民,也少有人下去的。”谈照微余光瞥过去:“行安县的?”那差役有些气怯,点了点头:“小人是行安县捕头……”还没等他报出姓名,谈照微已经当头截断了他没出口的话:“行安的地界,能丢个有品有级的大理寺丞,不能找到一条下山的路?危不危险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实在不行把姓卢的叫来,让他打头下去,将功赎罪。”一句话带到了卢县令身上,那名捕头目瞪口呆,讷讷不敢言语。好在谈照微没有拿人出气的爱好,稍微和缓了语气:“去找。”话音未落,谈照微忽而若有所思。他回过头,傍晚微红的暮色照在近处龙崖西峰上,山林簌簌作响,有风穿行林间。“不对。”谈照微轻声说。十五没听清,上前一步:“世子?”谈照微收回目光,皱眉道:“附近村镇问的怎么样了?”领头的军备所士卒连忙道:“今天一早已经完成了新一轮问询,没有。”“不对。”谈照微摇头。那名士卒铆足了劲想在世子面前表现,闻言赶紧解释:“都问过了,小人们不敢遗漏。”“不是说你。”谈照微眉头拧紧,“时间不对。”“要么有人在说谎,要么……”谈照微轻声道。后半句话消泯于他的唇齿间。夕阳映在年轻的谈国公世子脸上。眉黛唇朱,肃杀如剑。裴令之心底升起浓重的……龙崖西峰地势较险,起伏也大。天色将晚,不宜冒险下崖,谈照微留下几十名士卒看守,又令人连夜找来熟悉附近地势的村民。次日一早,谈照微亲率众人重回此处,沿小路攀到山道下方搜寻。出乎意料的是,往下攀援数刻,众人方才发现,这处山崖其实并不像从上往下探看时那么深。崖间斜出巨石林木无数,半空还有高低错落数个较为平缓的石台。还未到午时,便有数名士卒陆续回报,在林木落叶间发现了诸如碎布、辕木,以及撕裂的书册和淋漓血迹。“连着车直接翻下去了……”有人充满惊骇地喃喃,“这还能活么?”话没说完,开口者承受不住四面八方投来的瞪视,默不作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即使没人说话,隐秘而焦灼的气氛仍然迅速蔓延开来,队伍里的卓氏随从已经脸色惨白。谈照微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过头,眉梢压紧,目光四处逡巡,自上而下从左到右环视四周,终于不出意料的看见了林木断折的痕迹。那是遭受重物猛砸后留下的痕迹,在秋日落叶的山林里格外容易辨识,一小片枝杈齐齐折断,正中间歪歪斜斜挂着什么东西,被下方丛生的枝丫挡住,看不分明。士卒一拥而上,将那东西弄了下来。那东西其实并不小,挂在枝头时看不分明,真正摘下来放到眼前,就显得格外大了。“这是……”十五蹲下来看,语气犹疑道,“车厢的木板?”寸厚的青漆木板,质地极为坚硬,正常人基本上不可能徒手折断,拿刀劈还得费点功夫。但它挂在枝头,就像一块随随便便被撕扯开来的纸,单薄到令人心惊的地步。一辆沉重马车从山道上方坠落,下方尽是丛生林木,这种时候除非车厢四壁里镶得不是木板而是铁板,否则连车带人一定会被串成糖葫芦。死寂正在蔓延,然而下一刻不知是谁脱口惊呼:“下面那是什么!”在山林里行走非常麻烦,尤其是没有修出正经山道的山林。地面的落叶吸饱了前些天的雨水,有种难以言喻的气味,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难说那究竟是风声、脚步声还是蛇虫鼠蚁的活动声。往下看去,看到那片奇怪的黑色很容易,要走到那里却很难。艰难攀援过越发崎岖的山坡,越往下走,谈照微的眉头皱得越紧。他的目光何等锐利。正因如此,每发现一些痕迹,情况便越是危险,他的心情也就越坏。如果现在,从这片山林正上方的天穹向下望去,会发现连绵林木中突兀地少了一块,就像一个头顶斑秃的可怜人。那是一片焦黑的火烧残迹。这里可能曾经有过血迹、残肢、马车碎片,或者是其他可怖的痕迹,但现在什么都无从探究了。地面枯草落叶付之一炬,四周树木烧得焦黑,枯干树干直直冲天,有种森然的可怖,好似一只只高高举起的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