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上,皇帝从来不是上天的爱子,只是个最普通的、受七情六欲所操控的凡人。皇帝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并不愉快。更似讽刺。皇帝与太女的车驾相继停在绍圣殿外,父女二人走入殿后的庭院,又从正殿御座后走出来,登上九重御阶。面对着御阶的大殿之中,站满了身着礼服的朝臣宗亲、公卿贵戚。他们同时朝着御座拜倒,黑压压一片潮水般俯身,如同田野里被割倒的稻子。在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景昭手心渐渐浮起一层薄汗。不知是因为六月炎热的天气,还是因为胸腔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若是因为后者,她仍然无法弄清楚,自己此刻心头涌起的难以言喻的兴奋,究竟是因为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喜悦,还是身为储君成婚之后有望攫取的更大权柄。或许二者兼备。不过这并不重要。情意与权势,可以二者兼得,也就没有必要刻意区分的太过清楚了。她一展衣袍,俯身低首。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雪般冷寂,玉石相击般清冽,淡淡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景昭恭声道:“臣谨奉命。”她稍稍抬起眼,眼前冠冕垂落的九旒白玉珠轻轻摇晃,皇帝面容就在上首,很近,十二旒珠模糊了他的部分神情,不太能辨认清楚。又过了片刻,景昭终于后知后觉地辨认出父亲脸上的神色,很淡,却又有一种极为复杂,难辨悲喜的情绪深藏其中。很多年了,这是皇帝除去年节祭祀之外,大婚(下)天边升起明朗日光,望仙楼畔湖水泛起粼粼光芒,就像是湖面上飘起了无数片金叶子。一阵和风吹过,轻柔卷起檐外张挂的红绸。不愧是钦天监反复占卜得出的吉日,果然风和日丽,冷热合宜。裴令之婚服严整,头戴十二翎冠,身披青色曳地翟衣,衬出领口雪白素纱,腰间压着朱红绶带、白玉鸣璜。太女妃婚服脱胎于齐朝皇太子妃婚服,象征储妃最为煊赫的婚仪与排场,亦与天家颜面、储君威仪息息相关,其繁复华丽简直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当裴令之侧首托腮时,他袖间翟纹水波般灵动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婚服上流淌下来,化为活物。他全身上下各色兼备,却丝毫不显杂乱,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端庄神圣,仿佛天生便该端坐于万人之上。这种神圣感一部分来自于华美端庄的储妃婚服,另一部分则源于他端坐时笔挺的肩背,与即使看不清面容,依旧显而易见的气定神闲。一名女官匆匆而入:“储妃殿下,饮食已经备好,不知殿下现在是否移步稍用些。”婚仪将要持续一整日,单单头上那顶十二翎冠就有近十斤重,不吃点东西根本没办法撑过去。前齐英宗皇帝的元配太子妃就是因为婚礼疲惫难支,以至于遮面纨扇失手跌落,一时间传为笑柄——太子妃身为未来国母,天下女子典范,婚礼失仪,怎堪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