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写信叮嘱她,她就要做好。母亲会在这等小事上费心思,刻意提及一个并不熟悉的小辈,必然是薛丞相背后向母亲请托的缘故。薛丞相贵为文华阁诸相之首,肯低这个头,就等同于欠了柳家一个人情。首相的人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少值得她多费些心思。想到这里,柳知不由得再度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偏僻之地最能锻炼人。薛兰野从前说的好听是天真无邪,说的难听就是任人哄骗,如今在颂川做了一年多主簿,虽然头脑没有脱胎换骨,至少远比原来沉得住气,眼里竟也能看得进农耕稼穑,也没有叫嚷着要趁太女大婚的时候伺机回京。太女大婚……柳知静静沉吟。未来的东宫正妃出身南方世家。这本身就是一件颇多含义的事。更遑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还可能引发某些联想。要知道,上一个出身南方顶级门楣,婚配天子爱女的人,现在正坐在皇宫明昼殿里的御座上。京城的天又要变了。这种时候,即使是柳知,即使是出自名门、丞相之女,在这等波云诡谲的大局面前,也卑弱如同蝼蚁,唯有顺势而为,不能擅动半分私心。她不言不语,坐了半晌,侍女们不敢惊动,直到噼啪!烛花爆开,室内猛地一明一暗,将人吓了一跳。柳知终于回过神来。她轻轻摩挲着有些粗糙的黄杨木桌角,沉吟说道:“去年年底母亲从京中寄来的包裹呢?”侍女愣了愣,道:“是府里年底随年货送来的那一包书吗?当时您说都是些该拿来垫桌脚的东西,婢子们擅作主张,没敢拆开,放进耳房去了。”听着侍女复述自己当日随口乱说的话,柳知难得地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说道:“对,就是那些书,赶紧拿出来,趁着日头好的时候晒一晒,拿过去抄录些,过几日请县里的官宦大户过来坐坐,到时候发下去,一人一份。”皇帝并没有对女儿的话……进入五月,京城迅速变得炎热。沁水蜿蜒,绵延淌过小半座京城,水畔临近的数处大宅,成了京城中最清凉的所在。李氏的宅邸便在这里。花木妍丽,清风拂面,正宜游园。景昭信步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园间小径上,称赞道:“你们家的园子修的极好,果然不负百年望族的积淀。”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李盈风紧走两步,保持着落后太女半步的距离,笑道:“谢殿下称赞,我们家的园子两年前才又整修过一遍,移栽了许多花木,那边有一棵梣树,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呢。”景昭微觉惊讶,道:“那怕是棵几百年的老树了。”李盈风还真不知道那棵树长了多少年,迷茫道:“是我父亲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据说很有些年份了,殿下要不要过去看看——那边上引了沁水修了池子,还有个八角水晶凉亭,夏天最宜避暑。”景昭一笑:“也好。”皇太女平生第一次驾幸自家府上,荣耀之余,李盈风还有种邀请尊贵朋友来自己家玩的激动,恨不得把园子里最好的东西全部拉过来展示,然后把其貌不扬的统统拉出去发卖了。她欣然应命,示意侍从紧走两步,在前侧身引路,自己则挑拣些有意思的闲话絮絮说着。景昭今日难得闲暇,出来本就是为了散心,听李盈风讲的有趣,也不打断,只含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转过交相掩映的花木,那株据说生长了数百年的名贵梣木近在眼前,青碧枝叶随风摇曳,簌簌作响,伴着水畔的凉意扑面而来,仿佛平地起了一阵凉风。李盈风说这里适宜避暑,当真不是虚话。景昭停住脚步,仰头望去,日光穿透交错的枝叶洒落,化作许多明亮跳动的光团,就像白日落下的星子,分外可爱。她衔了笑,正欲说些什么。哗啦!一声水响,从池中传来。极其清亮,并不难听,更不震耳欲聋。然而除却皇太女之外的所有人几乎立刻全身一凛,猛地转头望去——不远处的池畔水中,交织的接天莲叶间,露出一道雨后菡萏般俊俏动人的身影。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俊俏中带了些天真,却已经能看出未曾完全显露的俊美,他从水中冒出来,满头长发尽数湿透,完全贴在身上,上半身半遮半露,隐约可见白皙结实的肌体。少年似乎根本没有料到此处会有这么多人,一惊之下,双眼睁圆,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眼看少年环抱双臂,似要缩回水里匆匆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