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东宫近三年,穆嫔始终能讨得景昭欢心,说话做事还是很有些可取之处的。这样娇声软语小意温存,不管是男是女,都不可能心生厌烦。景昭被她闹得想笑,道:“般……裴氏初来京城,不甚熟悉各家情况,你引着他一同过去。”穆嫔的唇角一下子耷拉下来,显得既委屈又娇憨。以她的心性,不说城府有多么深厚,至少这点情绪不可能藏不住。如今明晃晃地露出来,就多了些撒娇的意味。景昭忍不住笑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听到了吗?”穆嫔委委屈屈道:“听到了。”“修书是件大事,一两年间裴令之都分不开身,别闹。”穆嫔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分不开身,意味着东宫内务暂时没有更好的接手人选,只要另一个太女嫔的位置仍然空着,东宫内务就只会继续交托在穆嫔手中。她做作地推让:“这不太好吧,妾终究只是储嫔,一应事务怎么能越过正妃接手。”“那就还是让正妃接手,修书那边可以放手给下面来做。”眼看到手的宫权要飞了,穆嫔话锋立刻来了个急转弯:“修书是国之大事,关乎文脉。妾不敢为一己之忧而误国朝大事,愿意为殿下与正妃分忧。”景昭抱着手炉轻笑。穆嫔也不在意,又靠过去,软语道:“妾只是怕正妃会因此心生芥蒂,殿下可要替妾分辩一二。”“你有芥蒂吗?”景昭问,“我现在替你们调解一下?”这话明显不是对穆嫔说的,注意到景昭的目光越过她投向她的身后,穆嫔心底咯噔一声,转头望去。她顿时仿佛变成了一只惊恐的兔子,连两只耳朵都快要竖起来了。长廊尽头的窗子,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扇,裴令之披着雪青色外袍,探身出来,正以坚果不疾不徐地随意逗弄廊下金笼里叽叽喳喳的鹦鹉。怪不得鹦鹉们刚才突然在说些乱七八糟的话,穆嫔没留意,还以为这些不聪明的鹦鹉终于疯了。现在看来,它们分明是在讨食。穆嫔觉得自己也要疯了。如果地上有一个洞,她现在肯定会慌不择路地一头扎下去。窗前,裴令之闻声随意将手中最后几颗坚果抛进笼中,鹦鹉大叫着张嘴去接,那叫声呕哑嘲哳,分外吵闹,就像花鸟房送来了七八只鸭子一样。在鹦鹉七上八下的叫声中,裴令之转过头,眉梢微扬,越过面容惊恐的穆嫔,支颐微笑道:“原来谣言是这样诞生的。”赴宴的日常又是一场细雪。雪后天晴,碧空中飘浮着大片大片轻薄的雪白云絮,就像在淡蓝绸衣的外侧又缀了一层素白轻纱。碧蓝天穹下,浩浩荡荡的仪仗停在了陈国公府大门前。今日是陈国公世女的百日宴。名门望族间婚娶频繁,关系错综复杂,世家子弟自幼便要开始熟背各家谱系。出身江宁裴氏的裴令之是这样,生在颍川穆氏的穆嫔也是这样。当日景昭发了话,穆嫔出宫赴那些推脱不掉的宴饮时,每次都会派人去请裴令之。未来储妃与储嫔同时驾临,是难得的赏脸荣光。连续赴了两场宴会之后,裴令之也就差不多把京中身份最高的几家内眷的模样和自己背过的谱系对上了。陈国公府的宴会,是裴令之年前预备参加的最后一场。那边修书的架子还在搭建,时间紧急,裴令之把内眷这边认得差不多了,也就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准备掉转头在修书上下功夫。东宫侍卫前后开道,层层宫人前呼后拥,四驾朱盖车内,穆嫔抓紧时间问裴令之:“陈国公府的情况你看过了吗?”适当的天真娇憨搭配年轻美貌固然是极其有用的利器,但绝对的愚蠢足以抹杀一切外貌方面的长处。穆嫔一向很能把握分寸,景昭发话让她引着裴令之出入各处,她心里无论再怎么不情愿,做起事来还是力求尽善尽美、妥妥帖帖。赴每场宴饮之前,穆嫔都会事先将宴会主人的基本情况、行事风格命人整理出来,送到葆肃阁去。有些可说可不说的隐秘消息,穆嫔也不藏私,当真一五一十告诉裴令之。只凭她这份行事的手腕,就已经足够做个合格的东宫储嫔了。裴令之点点头,表示看过了。陈国公是朝中最年轻的勋贵,今年三十出头。他父亲老陈国公是跟着皇帝起事的心腹爱将,单论旧日战功,不在昔日的谈国公之下,且他足足有四个儿子,前三个都是一等一的习武好手。可惜的是,老陈国公以作战勇猛、身先士卒著称,起事时年纪较大,落了一身伤病,强撑着熬到建元初年皇帝登基,终于熬不住,伤病发作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