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属官们飞速翻阅奏折的声音静止了,一男一女两名属官脸色都在极度紧张中涨得通红,彼此偷偷瞟着对方,似乎想从同僚身上汲取一点勇气。如果不是他们的坐立不安太过明显,不知道的还以为正在含羞带怯的相亲。景昭出神片刻,忽的放下笔,开口时声音如常:“什么时辰了。”宫人急忙答了。“芳时呢?”“回殿下,穆嫔娘娘入宫去帮着筹备宫宴了。”“脚好了?”景昭道,“胡闹。”她微嗔一句,也并不见如何恼怒,又道:“裴郎君呢?”宫人连忙道:“回殿下,奴婢们一直派人在宫里守着。”守着有什么用?景昭摇了摇头:“备辇。”话到唇边,她又改了主意。她一手托腮,思索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说:“算了。”“公子。”苏惠的声音就像催命符,轻飘飘地飘过来:“您这是抗旨。”大殿里只有这催命般的声音飘荡,如果此刻大逆不道地举目四望,殿内尽是纸糊泥塑般面无表情的宫人内官,身周是燃起地龙都无法驱散的刻骨幽冷,而御座上那位是天威难测阴晴不定的至尊帝王。一切仿佛都走到了绝境。这场入宫面圣的召见,原来只是一个陷阱。天子看重储君无微不至,自然要未雨绸缪抹除掉一切可能影响储君心神的威胁。裴令之垂眸,望见自己的袖摆依然保持着极度的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仿佛到了这步田地,内心依旧不起波澜。那名引路的内官诚恳道:“公子,这是圣上最后一点慈悲。看在太女殿下怜惜你的份上,为公子保留一点体面,如果弄得太难看,未免与公子的盛名不相符。”裴令之忽的抬手,似是要去取面前那把短刃。苏惠不动声色掩住眼底的遗憾。下一刻,咣当!裴令之抬手掀翻了面前的托盘,短刀当啷落下,尚在空中便被裴令之一手捞住,干脆利落拔刀出鞘,内侍齐齐后退一步。唯有那名内官毫无畏惧,沉声道:“放肆,御前怀刃,罪无可赦,公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裴令之抬首,厉声喝道:“我奉圣命觐见,奉太女之命入宫,若要赐死我,除非明旨颁发、玉印俱全;或是天子口谕,金口玉言。否则仅凭公公言语,恕我不能轻信。”内官喝道:“这里是皇宫!”说着,他一挥手:“拿下!”冰冷的刀刃擦过指尖,一阵尖锐剧痛传来,仅仅只是轻轻一碰,裴令之指尖血流如注,已经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但极度紧张之下,这份疼痛被淡化到了极点。内官说话的时候,裴令之的话却很少。那不是因为他生性冷淡,也不是因为他恐惧到说不出话来。他在等待时机。直到内官喝出那句拿下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左右侍从。于是裴令之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多年来远离家族在外游历,裴令之的身手不算很好,但至少和宫里的内官相比,反应要快得多。“啊!”转瞬间天旋地转,裴令之和身扑向那名内官,指尖触及对方宽阔袖摆,干脆利落一扯一拽,将内官扯得立足不稳身体歪斜。雪亮刀刃架上对方的脖颈。那名内官惊呼,然而他不愧是御前训练有素的老人,竟在这种境地下还能硬生生控制住自己,刚发出惊呼,下一秒活活将冲出口的尖叫忍了回去。数名膀大腰圆的强壮内侍准备冲来拿下裴令之,脚步迈到一半,有些尴尬地停住。裴令之垂下浓密的睫羽,注视着被他用刀架着脖子的内官,声音温和到了近乎柔和的地步:“请不要动,我并不想在御前见血。”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指尖的伤口仍然在不断淌血,很快便打湿了内官胸前的衣襟。然后他看向苏惠,道:“请问现在可以了吗?”他的神情很认真,当真在征求苏惠的意见。可以做什么?自然是他入宫前本来要做的那件事。裴令之为了面圣而来,所以他依然在认真为面圣这件事做准备。即使刚才发生了一个十分惊悚的插曲,并且此刻他还挟持着御前内官。这种平静并不全是空穴来风。苏惠从始至终没有试图阻拦他的举动。忽然,一道轻且凉的声音,缥缈地从上首传来。那声音说:“现在,朕亲口赐你一死,你可愿意?”那声音其实非常好听,判断不出年纪,只是毫无情绪,但不知为什么,裴令之本能地紧张起来。这种毫无来由的紧张比起方才看见白绫、毒酒和短刃,都要强烈数十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