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提水匪,青峡关也是个风大浪急的地方,天晚时更是危险,容不得掉以轻心。果然,下午船行极快,不止这条船,江面上可见的船只都如流星赶月般向前,生怕天黑之前卡在青峡关进退两难。好在这条船的船长积年行船,经验极为丰富,紧赶慢赶过了青峡关,速度为之一减,舱外甲板上乘客的叫骂声、呕吐声顿时跟着减弱很多。景昭松了口气,打开门看了一眼,又把门掩住,隔绝甲板上哇哇大吐的乘客,同情道:“幸亏我不晕船。”船行渐缓,裴令之总算能再度取出借来的泥炉,还没来得及出门去还炉子,忽然只听舱外尖叫声平地而起,顿时化作一片喧哗。“怎么了?”景昭皱眉。“水匪!”不知是谁在惊慌失措地大喊,“是水匪!”船舱里景昭与裴令之对视一眼。甲板上,传来纷乱奔跑与呐喊的嘈杂。江面处,数只大小不一的灰黑船只仿佛自天而降,速度快若雷霆,前后围住船身。那是水匪的蒙冲船。行路难(七)裴令之连忙将景昭抱进……夜幕降临,江上船只渐少,身后九曲十八弯的水道笼着灰蒙蒙的夜色,静寂若死,唯有此处亮如白昼,火光接天。这支水匪看来势力颇为不弱,大大小小七只艨艟围住船身,艨艟上五六名水匪手持弓箭瞄准甲板,其余水匪跃上船来,轻易制服了船员,又喝令满船乘客出来,在甲板上拥挤着瑟瑟发抖。水匪人数乍一看不过二十出头,远逊于船上的船员与乘客,但他们手持大刀,身怀利刃,还有强弓羽箭,个个看上去都能随便撂倒几个四体不勤的乘客。能坐上这条有着单独舱房的船,乘客们不是小富人家略有家底,就是自矜身份不愿去挤货船通铺,这两种人都不可能空手夺白刃,至于船员们见惯风浪,更是惜命,出来跑船本就不带几个大钱,宁可舍财也不愿为此丢了命。因而水匪们甚至没有遭遇太多抵抗,就顺顺利利控制了整条货船。“人都在这儿了?”甲板上传来匪首的喝问,不知是哪个水匪应和道:“上层没人了。”“再去下层搜。”紧接着一行脚步声路过,景昭把裴令之往里一推,自己跟着翻身缩进来。这是甲板与舱房衔接处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隙,是上层茶房的一个夹角,外面堆放着杂物与炉子,十分拥挤且逼仄。也幸亏景昭与裴令之正值年少,身形纤薄,才能勉勉强强挤进来,若是再丰腴半分,怕是就再无藏身之地。空中灰尘翻飞,裴令之险些呛咳出声,又硬生生忍住。地方太窄,他连侧首躲避都做不到,只能掩面硬忍。狭窄有狭窄的好处。水匪们来回搜查,途中数次经过这里,只在外面看了看便离去,竟没发现最深处还藏着两个人。脚步声再度远去。景昭松了口气,取出塞在袖里的粉盒,打开倒进手心,往裴令之颊边抹去。裴令之无处可躲,又不能弄出声音,被景昭抹了满脸灰色妆粉,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景昭怕他出声,捂住裴令之口鼻,贴在他耳畔以气声说:“遮脸。”说完她反手把剩下的妆粉涂在了自己脸上,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走动的声音,无声挤了出去。裴令之紧随其后,二人隐没在黑暗里,侧耳倾听甲板上的动静。船长行船多年,见多识广,正在哀求:“……钱和货列位都拿走,都拿走,我们这些人上有老下有小,求列位松松手,开开恩……”他不知又央求了些什么,忽的有个人嚷起来,似乎是想保住自己的财物。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惨叫平地暴起,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甲板上乱成一团,景昭蹙眉仔细听着,外面依然时不时有水匪走来走去,这时候她格外庆幸自己与裴令之不爱出门,帷帽更是没摘过,一时半会没人发现这里少了两个乘客。喧嚣声中,如兰气息贴近耳畔,裴令之低声:“我去下面看看。”两个人待在这里获取的信息有限,景昭点点头,示意裴令之小心。裴令之离去,景昭藏身的空间更大了些,她耐心伏在这里又听了半晌,扑通一声,像是尸体被丢进水里。惊慌失措的乘客们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公鸡,顿时止住声音,甲板上为之一静。伴随着走来走去搬取财物的沉重脚步声,匪首开口道:“好说,好说,我们只求财,不要命,毕竟财可买命,没了命要钱也没用,是不是?”他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骤然一止,匪首接着道:“把船上的财物和女人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