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坞堡自然不能比皇城做的更好。一只白猫轻巧地跳出暗影,喵呜叫了两声。与此同时,佛堂另一边,窗子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两道身影翻窗而入。佛堂里一片漆黑,所有灯烛都被熄灭,只有窗外檐下的灯影映入,但那光并不明亮,因为窗纸极厚。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裴令之本能感觉到一丝怪异。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朝前方轻轻一带,示意裴令之跟上。凭借下午的印象,二人悄无声息穿行在佛堂中,眼睛渐渐适应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老夫人的暖阁位于西侧,下午来时,裴令之匆匆一瞥,在帷幔后瞥见小门的轮廓。但他们没有向西,而是继续深入。高大的佛像立在那里,居高临下俯视着整间佛堂。黑夜里,佛像慈祥的面容仿佛也平添了几分森冷,令人仰头看去,禁不住脊背生寒。越是靠近佛像,便越寒冷。景昭指尖触及冰冷的物事,惊得全身一抖,旋即意识到那是裴令之冰冷的手指。其实她的手也同样冰冷。这种寒意不是生发自内心,而是纯粹身体上的冷。白日这种阴冷尚且可以承受,到了夜晚,则显得格外难捱。来到佛像背后,确定屋外守卫不至于察觉,景昭和裴令之分别摸出火折子引燃。两点如豆的火光,在黑暗中幽幽浮现。映出上方两张秀美面容,唇色如血,眉眼却依旧隐没在暗处,像是幽冥鬼火,照出两张艳鬼的桃花面。此情此景,着实诡谲。二人对视一眼,走入佛像背后、佛堂深处。那里是一条幽深漆黑的门廊。他的面容如同冰雪,眼睫湿……长廊蜿蜒向下,越来越冷,越来越湿,两侧石壁渗出点点水珠,就像眼泪。七月盛夏,裴令之乌浓的眼睫末梢却已凝结了一点薄薄的霜花。他一手执着火折子,另一只手缓缓拂过身侧石壁,靠火光与触觉来帮自己判断前路方向。那只扶着石壁的手腕上,系有一条深色缎带,缎带在他手腕上绕了个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末端却绷得很紧,没入身后黑暗的来路。随着渐渐深入,前方空气中多出一抹怪异的腐臭气味,很淡,却令人本能嫌恶至极,恨不得掩住口鼻转身离去。一道石门出现在前方。通过这道石门,前路照旧一片黑暗,只是那原本浅淡的气味变得浓了些。裴令之没有转头离去,也没有捂住口鼻,手中跳跃的微末火焰映亮身前咫尺之遥的地面,也映出他抿得很紧以至于毫无血色的唇角。接连通过三道石门,缎带长度即将耗尽之前,空气中的腐臭忽然浓郁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几乎能够变为实质,甚至就连靠近这股气味的来源,都会感到双目有些滞涩刺痛。这里非常寒冷。但即使是这等难捱的寒冷,都无法抑制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的腐臭气味。满地堆积的冰山,倒映在裴令之眼底。到处都是冰块,触目皆是雪白。刺骨寒意渗入骨髓,裴令之双手很快青白毫无血色,面颊也变得惨白,就像死人。但他惨白的脸色倒未必是因为寒冷。层层叠叠冰块上方,停着两口棺材。那就是腐臭的来源。棺材的作用,自然是盛放尸体。——如果那两具棺材里的东西还能算是尸体的话。与其说是尸体,不如说是两块被污秽腐蚀的破布,裹着已经腐烂的两滩骨血烂肉。这里深入地底,堆满冰块,早不知寒冷到了何等地步,蝇虫不能存活,然而不知为什么,尸体依旧腐烂成了这幅模样。裴令之忽的别开头,弯下身,单手按住心口,胃里剧烈翻滚,却仿佛有更为坚硬酸涩的物体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他开始咳嗽,越咳越厉害,越咳越撕心裂肺,最后咳出血丝,跌坐在棺下堆叠的冰块间。他开始流泪,起初是眼底水光盈然,然后有泪水从眼角滚落,最后整张脸上尽是纵横泪水。他的那只手,终于无力地垂落,和泪水一样,重重砸在冰上。景昭一怔,低下头来。手腕上那不轻不重、始终持续着的牵扯感,终于猛地松懈下来,缎带另一头像是失去了方向,察觉不到丝毫力量。景昭抬手就拉。她拉了几下,感觉到缎带另一端没有断,眉头微皱,向佛堂内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异动,反手摸出短刃,转身走进了长廊。前方极黑,唯有手中火折子照明,但腕间缎带尚且相连,此处又没有岔路,景昭走得飞快,唯一的阻碍便是寒冷与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