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午后,她小憩片刻,强忍着头痛起身,还不等叫来下人询问妹妹的情况,室外就传来心腹侍女急匆匆的脚步声。这名侍女是她的心腹,卢大娘子出嫁时,侍女全家都跟着陪嫁过来,父母在外打理铺子,女儿则在内继续侍奉,全家的身家性命都绑在卢大娘子身上,最是忠心。侍女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卢大娘子记得她昨日告假回家去探望父母,不由得关怀道:“你家中有事?若缺银子就说。”侍女连连摇头,扑通跪倒:“娘子,您看这个!”她双手捧出一封信。卢大娘子疑惑道:“这是什么?”侍女的嘴巴却闭成了蚌壳,脸色苍白,死活不肯说。卢大娘子无奈,只好接过信来,拆开看了两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娘子,娘子?”侍女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去搀扶:“娘子莫急,这还不定是什么人写出来败坏卢家名声的,不能当真……”话没说完,卢大娘子已经捂着胸口,软倒下去。一模一样的信,一共有三封。其中一封,正被卢家主拿在手里。他脸色铁青,往日的温和早不知被抛到了哪里。咣当!卢家主重重拍案,进门的卢夫人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过来:“又有什么事,也值当你发脾气,快消消火——这是?”见丈夫没有阻拦,卢夫人便拿起那张被拍在桌面上的信纸,草草看了几眼,掩口惊呼:“天哪!这是哪来的?”卢家主深深吐气,尽可能平静道:“今日上午,临澄县署那边送过来的。说是一大早有人击鼓,惊动县署衙役,赶过去时人已经跑了,这封信放在原地。”卢夫人眉头拧成疙瘩,恼怒道:“真是胡言乱语,无稽之谈,到底是谁存心捣乱,要在老太爷的冥诞前给我们家找不痛快。”身为卢家的家主夫人,她自然知道很多事情。但有些事情,她可以知道,可以心照不宣,却绝不能说出口,或是主动承认。听着妻子声色俱厉的谴责,卢家主有些厌烦,心中却隐隐生出更多焦躁的情绪。母亲一心想让妹妹回来,可这般大动干戈,根本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再者……卢家主想起小时候听的话本故事,那些狐妖鬼魅的传说里,身怀六甲凄惨死去的女鬼总是格外凶厉。他自认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那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心头难免有几分不安,带着忌讳之色,道:“你看好家里。”卢夫人连忙应下,又问:“那你准备去哪里?”卢家主说:“我先去佛堂见母亲,然后去县署一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澄水静静东去,显得格外平和,只有表面偶尔泛起几丝涟漪。河岸碎石遍地,脚下的几块鹅卵石久经冲刷,变得光滑圆润。碎石上方铺着一块柔软的锦垫,景昭坐在那里,手握鱼竿,认真注视着水面涟漪。鱼竿一沉,景昭立刻发力,将鱼竿拽出水面。一只咬钩的老乌龟在空中摆来摆去,与她木讷地对望。景昭眨眨眼,试图把乌龟摘下来扔回水里,却发现无从下手,想了想,状似无意地左顾右盼一番,把鱼竿继续浸在水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个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卢家主的车马进了城,往县署方向去了。你的猜测没错,县令与卢家早已相互勾结,之前那些看似认真的调查,不过是做给我们看的戏。”裴令之月白的衣角被风吹起,轻轻飘舞,冰雪般浅淡的香气随之一同飘来。他在景昭身边坐下。“朱砂呢?”裴令之道:“你也不知道?”景昭随意地丢下鱼竿:“我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别人,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去卢家也无妨。”裴令之问:“你不信任她?”“哪种信任?”景昭反问,“我相信她确实是卢妍娘子的朋友,而非卢家或钟家派来的探子,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但如果说另一种更深层面的信任,那当然没有——难道你有?”裴令之笑而不答。景昭将话题转回正题:“你想去县署?”裴令之摇了摇头,从伞下取来茶壶,斟了两盏茶,递给景昭一盏,道:“一次把事情弄得太大,固然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后续却不太好办。等第二封信发挥作用然后平息,就轮到我们手里这封信出场了。”“很好。”景昭接过茶盏欣然道,“看来你还算清醒。”裴令之拿起景昭的鱼竿掂了掂,放在一旁,平静说道:“生在世家,接受能力总要更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