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脸色更加难看,寒声道:“我才是临澄郡守,要给谁交代?”老仆毕竟是郡守多年的旧仆,忠心不二。见他脸色难看,郡守难得多说了两句:“我知道你的忠心,但王氏小儿咄咄逼人,我派人助他将码头围了数日,早已经人心浮动,如果再接着围下去,城中生变、码头生变,我这个郡守便要威严扫地、难以脱身了。”那口箱子即使落到朝廷手中,第一刀也不会砍到郡守头上。但若是临澄县抢在九月太女下江南前闹出饥荒暴动,他这个郡守决计首当其冲难辞其咎。更何况,前些日子,郡守还从家族中得到了一条密报。据说,南方世家为了截获这条密报,付出了很大代价,一位安插在朝中的四品京官因此下狱身死。“东宫那边,派出了一位重要人物,来替皇太女南下做准备、打前站。据说那是位上达天听的大人物,说不准便是东宫十八学士之一。”东宫十八学士,位分虽卑,职权却重,虽说至今受限于年纪,官职绝大多数都只是平平,但能直谒太女,入朝登殿,其影响力自然不容小觑。“吴郡临平县那位县令,在南方没有半点根基,走出门去人人都要多给几分脸面,朝廷派来的地方官多的是,有几个能有这份脸面?”郡守哼了一声,“就算是神坛上泥塑的菩萨,沾上东宫那层关系,也是泛着佛光的菩萨,别人能死,他死不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郡守不无讽刺道,“这个节骨眼上,管他消息是真是假,把人先从码头调走往西沿途追,王家小子要是派人来问,就把这封信给他看——本官截获了消息,那箱账本不在船上,要在临澄郡西边金蝉脱壳,走陆路往西北钟离郡,沿途北上。”这样一来,码头人力不足,无法继续封锁,问题迎刃而解。能找到账本,自然是为南方立下大功一件;找不到账本,也算妥善抽身。思及此处,郡守轻抚长须,颇感自得。景昭走出内室。她看见了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客栈的房间再大也有限,朱砂半坐在最靠近门的椅子里,脊背微塌,松松垮垮坐着。这是虎豹潜伏在草丛中,伺机而动准备捕猎的姿态。景昭稍稍偏过头,颇感兴趣地打量着朱砂。直到朱砂眼底闪出凶厉光芒,才收回目光,款款落座。裴令之端着茶盏站在窗前,换了身干净的浅青衣袍,颈间的血也已经洗去,只是没有包扎伤口,那道血痕依旧分外瞩目。他静静看着手中茶盏,仿佛那只瓷盏是天底下最美的事物。景昭道:“确定了?”裴令之唇角微扬,但那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个喜悦的笑容,说道:“你是对的。”景昭眨眨眼:“我可什么都没说。”裴令之道:“卢家有问题。”“等等。”朱砂皱着眉头,突然开口说道,“什么意思?”景昭又转头去看她,发觉朱砂的椅子虽然没动,说话时半边侧脸却隐隐更加偏向裴令之。从景昭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朱砂紧绷的侧脸。她眉梢轻扬。尽管昨日她和朱砂那次未曾成功的会面并不愉快,然而无论怎么看,都是朱砂和裴令之昨夜冲突更加剧烈。和语调冷淡、头戴帷帽的裴令之相比,景昭自认为自己的笑容更为平易近人,神情更为轻快闲适,然而在交谈时,朱砂依旧本能选择倾向裴令之——难道是因为裴令之格外美貌?不。景昭托腮斜坐,盈盈带笑,注视着朱砂紧绷的侧脸,直到对方僵直如一张拉满了的弓,才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若有所思的情绪。这个女人有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似乎天然便对危险格外警惕。她周身凶厉,绝不是从未见过血、虚张声势的花架子,但在她的感知里,自己比裴令之更危险,更值得戒备?景昭漫无边际地想着,忽然感觉房中气氛变得非常僵硬,抬头这才发觉朱砂开口后,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景昭不解地看向裴令之,见他仿佛仍在出神:“你来我来?或者你先说?”“算了。”不等裴令之答话,景昭又道,“我说吧。”她轻咳一声,依旧保持着托腮闲散的姿态,上来便抛出了自己的结论。“钟无忧很可能已经死了,卢妍活着的可能性稍微大一点。”平地惊雷乍起,坐在景昭椅子另一侧扶手上的穆嫔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景昭拉了她一把,继续道:“是卢家。”毫无预兆地,裴令之转过头来。他的神情掩藏在帷帽下,语调非常疲倦:“可能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