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他催的急,明日一早就要来村里收,收不上就要押人丁抵税……”可村里的青壮已经全被征走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人丁?她越想越绝望,甚至顾不上思考自己偷窃的后果,怀里抱着稻穗,哭得越发伤心了。清淡的足音响起。一缕非常清淡的香气飘来,说不出是什么香,非常好闻。景昭负手,看着哭成一团的女人们,平静说道:“二两银子我这里有。”迎着骤然亮起来的、期盼的目光,景昭问:“收税的差役明早过来?”六子媳妇用力点头。“既然如此,明日一早,让他来找我拿银子。”说完这句话,景昭转身向东侧的屋子里走去。穆嫔愣了愣,连忙急急跟上,声音清脆地追问:“姐姐,就这么便宜他们了?他们巧立名目胡乱捞钱,钱不定到了哪里去,挨骂的却是……”哗啦一声。帘子落下。视线变得黑暗,景昭没有理会,爱怜地瞥了一眼穆嫔,平静说道:“敢巧立名目四处捞钱,是他们的本事。”穆嫔愕然,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景昭接着道:“能不能把钱从我手中拿走,就要看他们的命了。”分明是语调平缓,声音平和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穆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姐姐是想……”隔着草帘,可以听到门口传来足音。紧接着,笃笃笃三声轻叩,敲响了这间屋子大开的木门。景昭眉梢微扬,反手触及身旁一张木桌,指节就势笃笃笃叩响三下,随即指尖在穆嫔唇上一压,将她未尽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我什么都不想。”她平静道,“很晚了,睡吧。”景昭随意一甩,刀锋上鲜血……小王村的村口有一片薄田,不知是哪户人家开出来的。正午之前日头尚未升到最高,天气还算凉爽,这时从这里经过,往往便会看到鸡鸭在田中觅食行走,或许还会有几条黄犬在旁奔跑,一片热闹。不过今日,李公差骑着瘦驴经过村口时,意外地发现这里空空荡荡。他骑着的那匹驴很瘦,他则有些丰满,二者对比之下,那匹驴走得像是很吃力,显得有些可怜。李公差啧了一声,心想小王村这些穷鬼们竟然敢把鸡鸭藏起来,这群刁妇真是胆子愈发大了,稍后要在原本的税额上再加一点。想到自己很快就能看到那些妇人们苦苦哀求的凄惨景象,李公差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他的嘴巴张大,笑声就像那匹瘦驴的喘气声一样难听,笑了两声,他转过头,对身边骑着另一头健驴的人说:“刘老弟,你算是跟我来对了,中午招待你吃顿好的。”刘公差游目四顾,看着村中低矮的房屋,撇了撇嘴:“这些穷鬼们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李公差说:“谁说没有?这村子的村长媳妇烧得一手好鸡鸭,他儿媳妇更是个风韵犹存的小妇人,嘿嘿,稍后便叫你见见世面,这穷地方也是有好东西的。”伴随着粗鄙调笑的言辞,两匹驴一路前行。越过数处房屋,还是没有人出现,李公差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停住话头皱眉道:“人呢?”没有看到前来迎接的村民,这使他觉得在同僚面前丢了颜面,有些恚怒。就在这时,远处的土路上跑来几个小童,有男有女,身量尚小,手挽提篮,肩扛背篓,一溜烟向这边跑来。李公差勒住瘦驴,倨傲地抬起鞭子:“你们几个,过来!”往日里,这些小童看到他们身上的公服,都会立刻露出畏怯的神色。然而今日,分明看见两名身穿公服的公差,听见了李公差的问话,这几名小童脚步未停,迅速越过他们向外跑去,其中一名年纪最小的小女孩还抬起脸,用愤恨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才被身边的姐姐踉踉跄跄拉着跑走了。李公差愕然看着小童们远去,喃喃骂了句,怀着恼怒鞭打瘦驴向前。再往前走,前方出现了几个妇人的身影,然而还不等李公差喝问,那些女子像是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转弯闪进路旁小道,跑得无影无踪。“他奶奶的!”李公差气往上冲,一甩鞭子:“这群刁妇,想造反了!等着,不剥这村子一层皮,我李有德就改姓王!”刘公差咂了咂嘴,倒比同僚冷静些许,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他们两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还骑着驴,这村里只剩下一群面黄肌瘦的妇孺老弱,能拿他们怎么样?等又看见一个妇人仓皇避走的身影之后,李有德跳下驴背,咣当一脚踹开了村长家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