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暗,景昭背身解下帷帽,顺手将油灯弄得更暗了些,整间屋子里面对面都看不清五官。她转过头,含笑问:“这位……阿姊,你们村子叫什么呀?”那妇人有些拘谨道:“小王村。”“姓王的多吗?”“村里都姓王,都是一家的,没有别的姓。”景昭哦了声:“大家族啊!”她很勉强才能听懂,所以说话非常慢,发音尽量往妇人的口音靠拢,一来一往说了几句闲话,感觉妇人渐渐放松了些,才笑道:“今日进村借宿,是不是我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举动,怎么把你家两个男人吓得跳墙逃走呢,是我们哪里做错了?”妇人犹豫道:“没,没有,哎,村里人也是吓怕了,看见你们穿的太好,还有马有车,怕是再来抓人的。”“抓人?”景昭问,同时不动声色地抬眼瞟了一下房间正中轻轻颤动的草帘,“抓壮丁吗?”妇人受惊般地一颤,却不肯说了。景昭并不追问,立刻转了话题,问些今年的气候、雨水之类的闲话,妇人对这个最为熟悉,渐渐又忘了刚才的紧张。再问些米粮油盐、针线布匹的价格,妇人也都一一说了。随着闲谈的进行,景昭也慢慢摸清了大概。小王村的村民种田为业,一年到头缴完赋税,剩下的粮食刚好够一家人吃,饿不死也吃不饱。至于油盐针线,要靠家中妇人织布来换,缺损的物品极少会进城去买,多半倚靠以物易物。“你们缴多少税?怎么缴?”或许是妇人根本不认为缴纳赋税这件事需要保密,径直说出了数额。田赋十五税一,口赋、劳役等杂税也能用粮食去抵,算下来田中那些收成,到最后七七八八都要缴上去。“会有官骑马,后面跟着车,直接来收。”妇人道,“新粮一下来,他们就来了。”油灯昏暗,足以遮掩任何神情变化,因此景昭可以不用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越听,脸色越难看。直到送走了妇人,景昭终于冷笑出声。“水旱灾年,赋税不断——谁收的税?朝廷建元五年起,就再没见过南方的税!”南方世家借口水旱频发,连年上书请求减免赋税。彼时北方边境的荆狄未除,朝廷明知道南方世家话中水分极多,仍然不能拆穿,索性每逢南方世家上书,便直接免除当地赋税,有时还得赐下些许银粮。但听妇人说,南方的税从未断过。那么,那些收上去的钱粮,到底装进了谁的口袋?景昭简直连心口都开始作痛。南方九州膏腴之地,田亩出产更胜北方,这些缴纳的钱粮,如果全都装进了世家的口袋,那这该是多大的一笔财富?这些世家拿着这些钱,哪怕只用三成来养部曲、蓄精锐,都难怪南方连年起义,却始终难以撼动世家根基了。妇人说到最后,最终还是被景昭套出了话。小王村并不富裕,村中许多人家交不起劳役赋税,每年都会被征走绝大部分青壮男丁去服劳役,有时如果官府催派甚急,连带着年纪大的老人也会被一同征走。服劳役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村中男子年年去服劳役,回来的时候总要少上几个。等那些运气好的人回到家,往往会发现,家中的女子在田间顶着烈日操持农务,早已劳累成疾病倒在床,甚至可能丢了性命。不知为什么,今年的劳役来的格外早,也格外严苛,起先只是征召了青壮,后来甚至连村中还算硬朗的老人也一并被征走。这家的男人懂一点草药,算是这座小村庄中,唯一一个能勉强充作郎中的人。即使他的医术近乎于无,仅仅只能辨认出一些常用草药,但在这座贫穷的村子里,村民们找不到更好的郎中,也没钱去找更好的郎中,他是唯一的希望。所以,村民们有志一同地掩护着男人,让他能留在村子里。景昭气往上冲,生平第一次感觉有冤无处诉,有苦没法说。“税不是朝廷收的,人不是朝廷征的,挨骂的却是朝廷。”景昭下了地,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他们又要钱又要粮又要人,这是想干什么?”碍于裴令之还在屋子里,景昭硬生生咽下去‘自立为王’四个字:“他们是想干什么?”草帘那边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片刻之后,裴令之轻声道:“人心不足,可能是想造反吧。”“……”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被这句话咣当浇醒,景昭顿住脚步,听见身后穆嫔颤声:“你,你,你说什么?”裴令之说:“杀进京城,南北一统,他们没有这个胆量。不过只手遮天,做南方的无冕君王,他们还是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