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景昭,还是穆嫔,对这种味道都很生疏。黯淡油灯幽幽亮着,景昭走到窗前,下意识想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哗啦啦!窗外雨声仿佛海潮般喧嚣,雨水拍打窗子的声音就像是潮水拍打崖岸。如果定睛细看,破旧的木质窗框上,正洇出极其浅淡的湿痕。景昭摇了摇头。雨势太大,她放弃了开窗的想法。穆嫔整理好榻上的被褥,轻声唤了句姐姐,意思是可以休息了。床榻很窄,比起马车却要好上一些。景昭躺在床榻外侧,分明身体极为疲惫,思绪还是很活跃。她合着眼,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姐姐。”“怎么了?”穆嫔在黑暗里小声问:“我们真的要和那人一同上路?”“嗯。”穆嫔这次没有试图再进谗言,认真道:“妾愚钝,请殿下示下。”身为东宫储嫔,无论穆嫔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终究要按照景昭的心意行事。换句话说,她的一切行为,本身便是皇太女意志的投射。既然同行已成定局,那么穆嫔对待对方的态度自然要随景昭心意而变。景昭平静说道:“这就很好。”这是怎样?就像在大堂中那样。提防、戒备、保持表面的平静,攻击不许外显。这就是景昭对她的要求。穆嫔懂了。景昭说:“睡吧。”身边渐渐传来清浅的呼吸声,被窗外嘈杂的雨声吞没,低不可闻。桌边的油灯已经灭了,窗外天际偶尔会划过一道明亮的闪电,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雷鸣,撕裂层层黑云,将狭窄的屋子短暂映亮。景昭披衣起身。如果是往日,穆嫔可能会敏锐惊醒,但对于养尊处优的东宫妃妾来说,乘坐马车颠簸赶路着实太过辛苦,此刻窗外雷鸣闪电、倾盆雨声都不能惊扰她的睡梦。景昭来到窗前,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天际。雨幕遮蔽了她望向远处的视线,荒野和远方的道路变作一片朦胧的虚无。她看不清远方的官道。也看不清南方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即使从前她在朝廷的密折、程枫桥的来信、采风使和内卫的文书中,早已意识到南方不是想象中远离战火、丰饶富裕的人间乐土,但千言万语,终究不如自己亲自来走一遍。按理来说,她来南方只是为了亲眼看看,做到心中有数,根本不该调用朝廷力量擅自插手任何事。但数日前,她冒险调动南方驻军,却最终功败垂成。桃花别业烧做白地,然而驻军已经调动,责任依旧要景昭来承担。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堪称失败。自从幼年立储后,景昭参与过很多次朝廷大事,甚至扮演过主持者的角色,有成功也有惨败。景昭并不是无法接受失败。但她不能接受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的失败。这里是南方。望着窗外的雨幕,景昭平静想着。东宫的威权不能覆盖南方九州,所以皇太女在这片土地上,本质上与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紧接着,她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桃花别业的那场火,究竟是一场忍无可忍的报复,还是一场情急之下的灭口。如果是前者,固然可叹。如果是后者……景昭微微侧首,目光如水,含着重重疑虑,隔着薄薄的门板,看向门外走廊对侧的房间。那么,‘顾照霜’这个人,会不会扮演着泄密的角色?更确切一点来说,‘顾照霜’这个人本身,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一瞬间,无数猜疑、警惕与煞意,从皇太□□美秀丽的眼底掠过。她稍稍挑起眉,纤细修长的秀眉像一把薄而秀丽的剑。窗外雨声依旧,夜色沉沉,不见星月。次日醒来时,景昭得到了两个消息。好消息是,大雨已经停了。坏消息是,原本就年久失修的官道经这场大雨冲洗,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泥坑遍布的烂泥径。站在黑店的门口,雨后清新的气息夹杂着泥土微腥,扑面而来。景昭抱臂看向满地泥水,叹了口气。这种道路,很容易将马蹄乃至车轮陷进去,从而动弹不得。即使苏惠武功再高,终究不能扛着马车走过这条路,遇见这场雨,行程一定要耽误。不过好在她和顾照霜说定结伴——既然顾照霜坚持着摇摇欲坠的假身份,景昭没有非要戳穿的必要,就像她仍然会以弘农苏氏女郎的身份继续前行,而非剥掉第一层假身份,穿上第二层。想到这里,景昭眉梢轻扬。朝廷为她精心设计了数重假身份,一环套一环,严密至极。顾照霜固然看破了苏和这层假面,意识到她与东宫有更加紧密的关系,但景昭不认为他能猜出皇太女的身份,至少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