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惠接过钱袋,担心道:“小姐,没事吧。”景昭有气无力:“死不了。”她又去了马市街。地面上的血迹早已清扫干净,街头人流如织,只是人人面上带些讳莫如深的沉重,但很快就在彼此交谈、争买货物的忙碌中消泯殆尽。或许死难者的家眷还在哀恸,但绝大多数人早已没有那么多心力为旁人悲哀了。恐惧吗?或许有些。愤恨吗?或许有些。但褴褛布衣终日奔忙,今日的一口饭都成了问题,绝大多数人只会努力去挣今日的衣食,哪里还顾得上为明日担忧。街角掉落着一朵枝叶凋零的花,景昭忽而想起,那个叫做杏花的卖花女。她不在乎杏花和马三那群凶徒死了没有,反正他们冒犯东宫,还想将皇太女和储嫔一起卖进青楼,已经是满门抄斩的罪过,死了反而便宜。景昭也没有穷追猛打继续算账的意思,倒想起杏花关于狐姬的说法。“弘信寺讲经三日,就是为了破除那个狐狸精的淫祀?”苏惠说:“也不止这一个……只是狐姬信徒最多,影响最大,前段时间信徒还为之争闹,打出了人命——所以要格外多提几句。”景昭若有所思,微微点头。“弘信寺的和尚德行不错,施药救人,开坛破除迷信,我虽不信鬼神佛道,弘信寺如此行事,却也是一件大功德。”不知怎么的,车外苏惠悄悄松了口气。景昭道:“我记得他们讲经三日,明日是最后一天?”苏惠说是。景昭说:“明日一早,我们也去听听,你做些安排。”然而次日一早,景昭还未洗漱,苏惠就敲响了正房的窗子。“小姐。”苏惠隔窗低声道,“外边传来消息,王七郎丢了。”他又很严谨地补充:“绝对不是我们干的!”“丢了?”无独有偶,裴令之披衣起身,听到的便是这么一句话。他眉尖微蹙,将一缕发丝别去耳后:“好端端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了?”积素犹豫片刻,脸上倏然浮现出一种无比怪异,吞吞吐吐的神色:“王家的侍从私下议论,说王七郎是被”他一咬牙,说出了堪称匪夷所思的答案:“是被狐妖勾走了!”狐妖(一)什么赤狐妖狐的,我们家不……“幼郎,幼郎呢!”依山傍水的王氏别院内,一名深紫衣裙环佩琳琅的中年美妇拔脚冲下马车,惶急失措道:“幼郎在哪里?”她养尊处优惯了,话未说完,落地时一个踉跄。数名侍从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围上去搀扶:“夫人。”“夫人当心。”清晨风凉,沈夫人额头却蒙上了一层细汗,顾不得脚踝钻心痛意,一把抓住面前神情瑟缩的小厮:“幼郎人呢?”小厮年纪还轻,乍见平时端庄和蔼的夫人露出这幅近似扭曲的神情,吓得磕磕绊绊:“奴才,奴才不知……”“别弄鬼!”沈夫人恼道,“双燕,你平日里帮着幼郎粉饰太平,真当我不知道么,如今不是能糊弄人的时候,快把他叫出来!”双燕一抬头,笑的比哭难看:“夫人,小人真的不知,自从前天早上,就再没见过郎君的影子。这两天小人心里也暗自嘀咕,还以为郎君是奉了夫人您的命,往舅爷家里去了。”沈夫人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如电,厉声道:“胡说八道,前天晚上紫霞过来探看,你们不是还说幼郎在房中睡着?”双燕承受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往日郎君溜出去玩耍,都嘱咐奴才们,若是夫人派人过来问,就推说他睡下,不许说他出去了,奴才们不敢违拗。”王七郎的大侍女罗帷也吓得六神无主,在旁哇一声哭出来:“夫人,奴婢们断不敢弄鬼,郎君往日里也有悄悄出去玩的时候。郎君是尊贵的人,他不允许,奴婢们也不敢时时跟着。”又一阵凉风吹过,吹得沈夫人天旋地转。她抬手捂住额头:“快,快去找,快去追——来人,把宅子里那二百部曲都派出去!”两边侍女半扶半抱,堪堪稳住沈夫人,不让她软倒在地。院中侍从听得沈夫人语气惶急,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却没一个人动身。“去呀!”沈夫人厉声喝道。“去什么去!”另一道沉肃的声音响起,房门前一个男子踱步而出,面色沉凝:“撒二百人出去,你是生怕王家的脸丢得不够多!”沈夫人身体一僵,抬起眼看着房门前的男人——她的夫君、王七郎的父亲王珗。她的目光非常复杂,既有怨恨又有疑虑,还包含着更多更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