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百姓等待入城,排出了极长的队伍,嗡嗡作响摩肩接踵,各色纷杂的方言传来。景昭信手揭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碧空如洗,云雾如絮,澄澈碧空之下,远处秀丽山峦若隐若现,近处城墙巍峨矗立,每一块古朴砖石都散发着悠远的气息。城墙下,无数人头挨挤攒动,构成这幅壮丽画卷角落里不起眼的灰白一笔。那些各色方言、纷杂气味,以及拉着板车、踩着草鞋、背抱儿女的伛偻百姓,是这幅画面中最庞大也最黯淡的一笔。“三小姐。”苏惠说,“我们得直接进城,不用排队。”说着,他一挥马鞭,满口娴熟官话顷刻转为方言,朗声呵斥两句,只见人群如同潮水般避让开来,甚至没有人回头多望,更没有人发出抱怨,像受惊的羊群,迅速闪开了一条道路。苏惠赶着马车,径直来到城门前,将过所交给城门处的守卫,又用方言倨傲地说了句什么。守卫低头验看,听得苏惠倨傲的语气,非但没有发怒,反而交还过所,让开了道路。车内有片刻的沉默。景昭的手指搭在窗框上,轻轻叩击,嗒嗒作响,神色平静如常。紧接着,她抬起头,凝望着车壁的一个点。在那个点的车壁外侧,打着弘农苏氏的家徽。一个北方世家。一个没落的北方世家。一个空余门楣、远隔着千里的没落世家。仅凭着光鲜亮丽的马车、高高在上的家徽、还有写着籍贯来历的过所。便可在千里之外的南方,使得百姓避让,守卫低眉。那么,数百年以降,栖息在这片土地上的庞然大物,又该拥有多么畅通无阻的威慑与权势。“掉头。”景昭忽然道。苏惠依言掉头,按照景昭的吩咐,停在了城中距离城门不远的一个角落。进城者分作两队。那些灰白黯淡、极为绵长的百姓们,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着,经常便会停下来,麻木惊恐地接受守卫呵斥驱赶。然而另一侧,高大的、巍峨的城门内,华丽车驾畅通无阻。景昭静静看着这幅景象,始终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她说:“走吧。”苏惠依言,调转车头。就在向着城池深处行去的那一刻,景昭忽然注意到,路旁的阴影里,还停着另一辆马车。没有家徽,没有标记,它静静停在那里,只有一个褐衣的车夫守在旁边,看不出来处。苏惠驾着车,与那辆马车擦身而过。就在那一刹,景昭不知为何,心中忽而微动。她预备放下车帘的手,就这样停在空中。与此同时,她的余光里出现了另一只手。一只冰雪般的,五指纤长的手。那只手从对面车窗中探出,轻轻揭开了车窗的帘幕。在景昭转头的瞬间,她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帷帽白纱层层垂落,一道黛色身影掩映其间。只是一刹,也只有一刹。车窗帘幕落下,黛色身影隐没。在这之前,景昭已经收回了目光。两辆马车交错而过,渐行渐远。下江南(三)裴令之用一种隐含批评的……兰桂坊位于城东,是舒县最贵的客栈。方过午时,日头渐高,坊前街道上车马稀疏。兰桂坊店门处,两名专司迎客的跑堂看见一辆高大马车缓缓停下,连忙小跑迎了上来。车前歪坐的车夫扬手,抛来一把大钱:“还有上房么?”那车夫穿的衣裳普通,圆脸带笑,看着很不起眼,但这些跑堂迎来送往见多识广,一看抛钱的动作就知道车中必然是位豪客。“您请,您请。”两名跑堂一个上前想要帮忙安置车马,另一个弓腰站在车边,等着搀扶车中客人下车。车夫先下得车来,转头娴熟地嘱咐:“你们这里分几品几等?都有什么样的上房?挑最好最干净的来。”只见车帘掀起,一道窈窕身影出现,帷帽白纱及腰遮住面容,下一刻不必搀扶,已经翩然落地。那戴帷帽的女郎朝车上伸出手,拉下来另一位窈窕纤细、头戴帷帽的女郎。跑堂在前引路,将景昭一行三人引进店内,掌柜的眼光极为毒辣,已经亲自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景昭眸光一转,顷刻间扫过整间大堂。厅堂高且阔朗,装饰华丽不失雅致,大堂内四角陈设香炉,散发着袅袅淡香,墙上疏落有致地挂着几幅人物画。看那落款,应该是齐朝著名宫廷画师温积素的《十二仕女图》。《仕女图》共分十二幅,如今存放在宫中清暑殿,当然不可能悬挂在区区一间客栈中,这里显然是仿造的赝品,但赝品也分三六九等,能仿出这个水平,算是很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