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过权力无上甜美的滋味后,失去权力将会变成世上最痛苦的事。如果连皇太女都不能坐稳储位,那么所有女官就会同时失去立足朝野的根本。女官们如果还想留在朝堂上,唯有誓死追随东宫一途可走。维护东宫的稳固等同于维护她们参政的权力,拼死抵挡抨击皇太女的风浪等同于极力抵抗针对她们的攻讦。正是因为她们除了皇太女别无依靠,所以皇帝选中了她们。说到这里,薛丞相有些感慨。除了当今,还有哪位天子能够做成这等前所未有之事?当年皇帝于江南起事,他既是主上,又是谋主,乾纲独断指挥若定,那些不可一世的流民帅连世家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奉皇帝有若天神。这批统兵的流民帅,便是开国勋贵,皇帝下旨立储东宫、择选伴读时,勋贵们与以柳希声为首的寒门文臣纷纷响应。此外,皇帝还做了一件事。——礼部尚书奉命修订继承爵位的律令,由嫡长子继承改为嫡长继承,长者优先,过往之事概不追究。五品以上官员荫庇子弟者,若嫡长子、嫡长女皆有,允许一同加恩。这道旨意背后隐藏的深意,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但它迅速分裂了极力上书劝谏的高门文臣,从而迅速镇压所有反对声浪。想到这里,薛丞相收回思绪,道:“明白么?”——女官无法失去皇太女作为依靠,正如皇太女不能失去女官的支持。但每一个女官都不能失去皇太女,皇太女却不需要在意一两个寻常女官。“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薛丞相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森然的警意,“女官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作为皇太女的臂助,当你们是一个整体时,你们的用处会非常大;当你们过分看重自身,从而顾影自怜时,你就变得一钱不值。北方能做女官的人才固然少,但京城中有些才气的女子仍然极多,不缺一两个。”“如果妄想着能够凭借女官的身份,获得东宫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那与找死没有任何区别。”薛丞相冷然道:“你求见了皇太女几次?”声音落在薛兰野耳畔,她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额头渗出细汗。“……三次。”“召见你了吗?”“没有……但是今日,穆嫔亲自出来,和女儿说了两句话。”薛丞相眉头蹙起,若有所思。他听完薛兰野复述的话,眉头拧得更紧,长叹一声:“交众、与多,外内朋党,虽有大过,其蔽多矣……故有口不以私言,有目不以私视,而上尽制之。当年我为东宫授课,亲口讲过这一篇——太女殿下并非说给你,而是说给我听的。”“明日我会上书请罪,而后为你谋求一个外放的官职。听说柳知在南乡县做主官,你的才能不足为一地主官,就到附近的郡县做一个普通主簿……”薛兰野失声:“父亲!”她是丞相之女,侍从东宫,年纪轻轻已是从六品左庶子。一县主簿位卑职小,远离京城,一旦出去几时能够回来?薛丞相并不与她多言,寒声道:“退下,写一封请罪的文书,先呈给我看看。”薛兰野泪水几欲滚落,看见父亲难得面带寒霜,终究不敢违拗,退了出去。“春寒未褪,惟盼殿下善自珍……午后,明德殿。景昭倚在桌边,身披绣着浅淡银白云纹的深黛色外袍,左臂上标志守孝的素白麻布分外显眼。她随手翻动朝会结束后从明昼殿带回来的奏折。很快从中抽出一本打开,正是薛丞相的请罪书。看到结尾处,景昭沉吟片刻,提起朱笔饱蘸浓墨,在薛丞相的奏折上批了个‘准’。那字迹秀润挺拔,笔端藏锋,与皇帝的字迹一般无二。她拎起奏折对光看了看,颇为满意。景昭八岁就开始随皇帝练字,她从前由母亲开蒙,柔仪殿虽说处处受限,但慕容诩对长乐公主有种别样的、惺惺作态的宠爱看重,各类书籍名帖从不缺少。母亲最擅以清丽飘逸著称的郑体,景昭同样写得一手好郑体。八岁开始跟随皇帝练字后,皇帝并无意让景昭改习其他笔法。确切来说,皇帝对景昭有种近乎荒谬的期待,他希望景昭身上一切承袭自母亲的东西都能够完整无缺的保留下来。然而笔体画风都还好说,唯独长相这件事不由景昭自己做主,令皇帝非常失望。皇帝要求景昭反复摹写他的字迹,最好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这当然不仅仅因为皇帝本身亦是书法名家,更不可能是皇帝自负胜过从前景昭学过的所有书法,背后隐藏着一种更深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