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了兴致,索性转身去温声细语关怀其他命妇。这些命妇就要识趣的多,哪怕如怡侯夫人,背后只骂太女选个女子做妾实在荒唐,让嫔妾出来更是荒唐,也不得不温温和和地与穆嫔交际。这就是权势,穆嫔想。她们再看不上她,却畏惧太女的泼天权势,向往东宫的无上尊荣,生怕她在太女耳边吹风,于是只能在她面前折节谦卑。然而命妇们扭曲的热情实在吓人,穆嫔有些毛骨悚然,忍了一刻,找借口说太女召见,脱身跑了。然而背后的目光变得更火热了。“妾就不明白了,有的夫人膝下压根没有未婚的儿子,来和我套什么近乎?”承书女官接话:“有庶子呀。”“有的连庶子也没有。”“有侄子呀。”穆嫔匪夷所思道:“那些庶子侄子的,他们亲爹亲娘连进宫磕头的机会都没有,还敢妄想?”“储妃不行,还有储嫔,再往下,还有承训、承徽、奉仪。”同样是储嫔的穆嫔不悦道:“男人生不出孩子,那有什么用?”朝中百官勋贵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东宫正妃极力争取,那些命妇纷纷折节,很大原因也正在于此——东宫是女子,皇孙生父很难确定,若为妾侍,走父凭子贵的路线几乎没有可能,只能依靠宠爱为家族谋取利益。但宠爱与否没人能说的准,正妃则不同,嫡母是所有子女的母亲,东宫正妃同样是所有皇孙的父亲。只要坐稳了正妃的位置,光耀门楣近在眼前。承书女官默默看了穆嫔一眼,捧着文书转向景昭道:“殿下,都送来了。”穆嫔好奇地问:“什么?”景昭执着一把银剪,认真修理一盆山茶的枝叶。这盆暖房中精心养出来的十八学士,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几片叶片泛黄,被景昭尽数剪掉,一片片飘落在地上。景昭侧首,认真观察着它,玄色领口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天光下白皙几近透明。她随手撂下银剪,接过文书随意一翻。既然没让穆嫔避退,说明不是一等一的绝密。穆嫔踮起脚,凑过来看了一眼。书册刷刷刷翻过,穆嫔在其中敏锐捕捉到几张人像,虽然看不清,还是立刻警惕地睁圆了眼睛。“这个怎么没有画像?”景昭翻书的手顿住。穆嫔立刻定睛看去。——裴令之,江宁裴氏,年十七。景昭转过头:“该要命就要命……“裴令之,江宁裴氏家主裴奉章嫡子,族中排行;竟陵杨桢,出众风流、辩才无双;王氏三郎,气度高华、德高自持。”“裴令之极少现身人前,自从胞姐出嫁后,长期在外游学,鲜少归家。南方名士最重清谈,偏偏裴令之不喜与人交游,几乎不参与谈玄论道,故而名次落在都是旁人代写。”“那倒不至于。”承书女官全然不懂穆嫔的心,认真解释,“江宁裴氏数百年门楣,文采风流冠绝南方,不缺才气纵横的子弟,裴令之更不是独子,他母亲顾氏过世多年了。如果裴令之无甚才华,强行养望只会适得其反,直接换个嫡脉子弟培养就是了。”景昭淡声道:“他的资料不全倒也罢了,白身而已,记得再查查,还有么?”承书女官道:“还有一件事,朝廷派往南方的官员中三年一轮替,今年又该重新换人。吏部那边透过风来,说程枫桥为官谨慎清正,考评在上等……”“不用。”景昭断然道,“该怎么评怎么评,让他回来。”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么多年来,南方九州阳奉阴违,朝廷派往南边的官吏全都只能当神坛上泥雕木塑的菩萨,顺南方世家者昌逆南方世家者亡。三年前景昭把十八学士中年纪最大也最小心谨慎的程枫桥派过去,是想在南方安插一双自己的眼睛,没指望让他以卵击石。同时也是看程枫桥身为大儒名宿之孙,家中父祖清贫忠耿,给他个发财的机会。——反正南方世家这笔钱花给谁都一样,与其让贪官吃饱,还不如便宜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