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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隆昌血牌坊(第2页)

县太爷让人把我锁在柴房里,说要给我“立规矩”。柴房很黑,地上铺着霉的稻草,老鼠在我脚边跑来跑去。我缩在角落里,抱着父亲的灵牌,忽然觉得灵牌的背面不太对劲——它比原先厚了一些。

我借着墙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把灵牌翻过来。

灵牌的背面被撬开过,里面塞着一块拇指大小的青石玉佩。玉佩被雕刻成一只貔貅的样子,做工极细,连鳞片都一片一片清清楚楚。貔貅的嘴里衔着一个小小的铜环,铜环上穿着一根已经黑的红绳。我把红绳抽出来,现红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

城南铁铺,哑瘸不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城南铁匠铺里确实有一个哑巴瘸子,隆昌城没人不知道他。他在城南住了快二十年,从来不跟人说话,走路一瘸一拐,靠打些菜刀锄头过活。有人说他是逃兵,有人说他是杀了人的逃犯,还有人说他是被仇家割了舌头。我小时候路过他的铺子,他正蹲在炉子前面打一把锄头,看到我,忽然停下手中的锤子,盯着我看了很久,看得我心里毛。

可第二天,我家门口就多了一把新菜刀,磨得锃亮,刀把上缠着红绳。

我母亲说,那个哑巴瘸子看我的眼神不对,让我离他远点。

现在,我爹的灵牌里藏着这张纸条,告诉我哑巴瘸子不哑。

我从柴房里逃出去的那个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我用父亲留给我的石匠锤砸开了窗棂——那把小锤子是父亲十岁那年给我打的,说陈家的女儿要跟石头打一辈子交道,说着话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抹眼泪,说哪有女孩子家做石匠的。我翻出窗户的时候,裙角被钉子挂住了,我撕掉那块布,赤着脚踩在县太爷家的青砖地上。

砖是凉的,凉得我直哆嗦。

我没有走正门。正门有看门的家丁,我白天就观察过了,县太爷家后院有一堵矮墙,墙外是一条水沟,顺着水沟走就能到城南。我翻墙的时候,右手无名指的指甲整个翻了起来,疼得我差点叫出声。我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自己的肉,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

水沟里的水没过了我的脚踝,又臭又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身后是县太爷家的狗叫声,一声比一声急。我跑了起来,跑过北关的牌坊——月光下那行字还在,“陈守玉,你不要嫁”,像一个活人在看着我说话。我跑过南街的关帝庙,庙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像两个白色的人影。我跑过文昌阁,阁楼上有一盏灯亮着,不知道是谁在里面。

等我跑到城南铁匠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铁匠铺的门板没有上锁,我轻轻一推就开了。铺子里很暗,空气里都是铁锈和煤灰的味道。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只有几点火星子还在灰堆里忽明忽暗。墙上挂满了打好的农具,锄头、镰刀、菜刀、铁锅,整整齐齐。墙角有一张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

“哑巴叔。”我叫了一声。

黑影没有动。

“哑巴叔,我是陈守玉,陈石头的女儿。”

我听到木板床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那个黑影从床上坐了起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一张脸。说他是四十岁也行,六十岁也行,那张脸上全是皱纹和疤,像是被人用碎石头砸过。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就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他看着我,嘴唇在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然后他开口了。

二十年不说话的人,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说的是:“你长得真像你奶奶。”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哑巴瘸子不哑。

“沈望归,”他说,“我的名字叫沈望归。”

他把那块青石玉佩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的眼睛红了,眼里的泪顺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流下来,像一条干涸多年的河床忽然有了水。

“陈石头是个好人,”他哑着嗓子说,“二十年前我就告诉他,别碰那件事。他不听。你也不听,你奶奶也不听。你们陈家的人,一个个都倔得像石头。”

我问他,那件事是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他让我把门板重新上好,然后点了一盏油灯,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木头箱子。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我看不太懂,只认出了莲花、石牌坊和一只飞天的鸟。

“隆昌六百年石匠,传到我这辈是第十九代,”沈望归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卷黄的羊皮卷轴,“你是第二十一代。”

他把羊皮卷轴展开。卷轴上画着一幅图,图上是一座石牌坊,可那不是普通的石牌坊。那座牌坊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横梁上都刻满了人像,那些人像姿态各异,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仰天大哭,有的低头不语。牌坊的最顶端刻着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她的头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闭着的,眼角有一滴泪——不,不是泪,是一滴红色的东西,像是滴在上面的血。

“这座牌坊叫血牌坊,”沈望归的声音越来越低,“明朝成化年间修的。修它的人叫赵鹤鸣,是我师祖的师祖。你听说过隆昌的烈女碑吗?”

我当然听说过。隆昌城西有一座烈女碑,是明朝一个巡按御史立的,纪念一个姓王的女子。那女子十六岁订婚,未婚夫还没过门就死了,她守了六十年的寡,从十六岁守到七十六岁,死的那天,她穿好嫁衣,抱着未婚夫的灵牌,坐在堂屋里咽了气。朝廷听说这件事,立了碑,赐了匾,说她“贞烈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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