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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第1页)

二次高考再落榜后,连续一个夏秋没间断在地里辛苦劳作,在太阳底下风吹日晒,王援朝的一张脸晒成黝黑,头老长老长,都没心思理一理,忙乱起来,连洗把脸的时间也没有。主要是洗也是白洗,干脆也就懒得去洗!整个人灰头土脸,黑胡拉茬,一副标准中年农民模样。

手掌上的水泡磨破几次后,又自然伤愈,如今已形成厚厚的老茧。十个手指因不间断用力握攥锹把锄柄,指关节开始变粗,想伸直手指都有些困难。曾细嫩的皮肤,开始变得粗糙,几处开裂用膏药胶布裹上。

身体疲劳尚不是最大的痛。面对未来之茫然,现在只有这样拼着命造成肉体之疼痛,来努力抑制落榜而来的心灵创伤。每日“田——家——地”三部曲,“锄——镰——锹”攥手心,不敢和外界生任何联系,怕重新激起掩入心底的泪水。

期间,刘旭东、吕云丰同学开学到校后,分别从各自学校寄来过一封信。信中除介绍他们学校各自情况外,就是劝他坚持继续复读。抱定“****”之决心,争取挣脱并逃离“亲爱的”故土……

他流着泪水看完两封来信,把信照原样叠好后放回信封,放进放书用的纸箱内保存起来。可懒得,准确说不想给他们回信。

距离国庆节还有四五天时间。庄稼地里的活儿现在只剩下村北引龙地种的三亩土豆没收获回来。活儿不当紧,可稍微歇缓歇缓,主要想让父亲歇上几天。

全家进行重新整合分工。眼下地滩儿宽,三弟一个人放羊就行,便让二弟接过父亲的犁把和鞭子,去耕翻几晌还没耕翻的秋茬地。估计再有三五晌,就能把地全部耕翻过,该把借别人家的牲口还回去了,人家也开始耕地呀!让父亲在家休息,同时留母亲家里陪着父亲,顺便整拾整拾家务。

剩下的三亩多土豆,由王援朝和妹妹两人去收获,用不了国庆假期结束,就能全部搞定。

引龙地是全家所承包责任田中,距离村子最远的一块儿地。为节省出工——收工来回路上花费时间,便实行一出坡劳作制。中午不回家吃饭,地里就着凉开水,咬吃几口从家带的月饼,或就地取材,在地里烧些土豆充饥。

王援朝前边锹剜,妹妹拿个小薅锄从剜起的小土堆里翻见土豆,放进随身拎的箩头。挱满一箩头,把挱满的箩筐随地放下,再拎起另一只空箩头接着挱。

等两只箩筐都挱满,再由大哥停下手里的活儿,把箩筐里的土豆集中倒在地中间土豆堆上。

到接近太阳落山时,把当天收获的土豆装满手推车,兄妹俩靠人力拉回自家院子。

每天收获的一车土豆,靠援朝套在前边车辕里,一根拉绳一头拴在车辕,另一头紧扣他右臂膀上。两手紧握辕杆,一步一个脚印朝前拉,素清车尾后全力助推。刚剜过的土豆地里坑坑洼洼,崎岖坎坷,上面一层很厚的浮土增加了车行的阻力,车子每向前挪进一步,他们都得浑身汗水,费尽全身吃奶的力气。

“车沉不算沉,路沉沉死人”,把满满一推车土豆从地块儿中间拉到地块儿外面的田间路上,几百多米远的路程,中途得歇息好几回。

……最多再用一天,就可以把土豆全部收获回家。王援朝仔细步量过,还剩不到五分之一长的地征,且越来越靠近田间路。中途堆堆时,便直接把土豆倒在靠近田间路的地埂旁,省得再走一段煎熬路。

连续一个多月地里辛苦劳作,援朝有些吃不消的感觉。到晚上头一挨枕头便会进入梦乡,连一直保持的睡觉前看会儿书的习惯,现在都改变了。

自从瓜市结束,便把瓜地里看瓜的茅庵拆掉,弟兄三个都回家睡了。已近深秋,援朝、援越还睡在中间敞口屋内门板搭成的床铺上。

王援朝看到这几天公社武装部转村里泥土墙上刷写的大幅宣传标语:“好男儿志在四方,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参军光荣,向解放军致敬!”

……

一年一度的招兵工作马上开始。

身心劳苦不堪的王援朝忽然产生了想去参军的想法。以前曾听人说过,军校每年都从部队直接招生。自己何不通过参军当兵这个渠道,到部队上好好表现,弄个考试指标考个军校,不也照样实现自己的大学梦。

而且,听人说从部队直接考军校,要比地方上考容易得多。也许这是改变自己身份的最后一步棋。

连续几天,把心思憋在肚子里,不敢和家人提及此事。因为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再开口提出自己的想法。思考来思考去,一个人内心纠结了几天,还没决定该不该开这个口。

最近几个月里,一家人和和睦睦辛苦劳作,从已经上场的现有收成看,年初预定的买半方木料和一个抗硬牲口的钱应该足够,且略有富余。等买回木料割制好门窗装修完毕,一家人就能搬进新屋去住。房已经盖起四五个年头,能住进宽敞明亮的新家,一家人能不高兴!

全家现在是没一个吃闲饭,没一个花闲钱的人,再添进一头扛硬牲口帮忙,明年耕种起地来更得劲,收成肯定更多。当大哥的时不时鼓励弟弟妹妹们:“曙光在前头,胜利向我们招手……”

正值一家人憧憬在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中。他怕把想去参军的想法给家里人一说,肯定会产生一种“原子弹爆炸”效应。家里人怎样看自己?他们会不会怀疑:“又在躲避劳动,……刚安顿下来的心,开始又不甘心……”

至于家人如何看法,尚且可以不考虑,但乡邻们的眼神,不面对不行!他了解这些一道儿生活过十几年的乡亲们的心理。倒不是一种单纯心生妒忌的冷嘲热讽,相反是心生怜悯的一种善意担心。

尽管是善意的担心,传到耳朵里,心总不是滋味。

他早看得出来,从他再次落榜回村,乡亲们总是一种异样眼神、口气:“考不上就算了。看你大喉唠气短,全村数你家光景过的烂包。弟兄两三个,都该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到现在连间像样住屋都没有……”

“人的命,天注定,狙死赶活不顶用!造你受苦的命,就安分待在田里,什么别去想……”

……

说什么话的都有,可人家说的确实也是事实。因为父亲的病,加上这几年上学花销,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每年地里有限的收入,几乎都花销在这上面,家里的境况几乎没什么变化。

而过去的同龄人,大都开始外出打工挣钱,或学习手艺。除不向父母伸手要钱,每年都往家里拿一千多块钱哩。

郝月明跟马师傅学习木匠活手艺,已经出徒,又开始自己带徒弟在外揽活儿干。前些日回村探亲,顺便来家看过他,并悄悄告诉他,自己被一个后套女娃看上眼,非嫁不可,他都答应了。准备过罢年,就在那儿结婚并安家落户。这次回来探亲,就是跟家里人商议这桩婚姻大事,顺便把户口一并迁过去。

有人老早就说,“后河套是个养人的地方,男人们一去那儿,就被套住魂,被套在那儿!”

过去,王援朝还是耳听为虚,今日,算是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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