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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2页）

“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她就像顺势得出结论一样说道，“好吧，张先生，我们很高兴看到这么多东西，这不可否认。但是你还没有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理由，让我们知道这个地方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善事。我希望看到一些更加实在的东西。”

“说不定你们想要喝茶？”

康维感觉这话听起来有点可笑，然而很快他就现不是这样的。下午的时光转眼就度过了，尽管张在饮食方面非常节制，可他依然有着大部分中国人都有的闲时喝茶的爱好。布林克罗小姐也承认她对于参观画廊和博物馆这件事感到非常头痛。

大家跟着张从几个院子穿梭而过，到达一个宽阔的场地，刹那间就像置身于一幅精妙绝伦的山水画里面。这里有一道长廊向花园延伸过去，花园里有一个开满荷花的小池。密集的荷叶铺满地面湿润的绿瓷地板。一组有着各种姿态的黄铜兽像陈设在周围的岸边：包括狮子、龙以及独角兽。这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四周和谐的氛围，倒是多了几分安宁。这里的景观有着完美无缺的布局，如同画中的仙境，使人的心神随着眼前的风光迷乱，乐而忘返；这里没有被装饰得浮夸奢华，也没有锐意地炫异争奇，甚至高高地悬浮在蓝灰屋顶上空的独一无二的卡拉卡尔山顶部也心悦诚服地被纳入到这一幅绝美高雅的原始画卷中。

巴纳德忍不住赞叹：“美极了，这一个小小而又奇妙的花园！”张带着他们走到一个四角凉亭中，康维因此更加兴奋。一架拨弦古钢琴和一架现代钢琴立于亭子中。康维认为这应该是这个下午看到的一切奇特事物中最奇特的一件。张也很诚恳地解答了他所提出的全部疑问，张告诉他们，僧侣们非常重视西方的音乐，收集了全部经典乐曲的曲谱，他们能够使用各种乐器来演奏某些经典乐曲，莫扎特是他们最喜欢的音乐家。

巴纳德一直担忧运输方面的问题。“这钢琴也是通过我们来这里的那条路被送进来的吧？”

“的确没有其他的路。”

“是吗，这就可以说明所有的事情了！看来再添一部留声机和收音机就配套齐全了，但是你们对现代流行音乐了解得不多吧？”

“噢，对的。我们已经递交了相关的报告，可是有人觉得山里不可能收到无线电波。至于留声机，我们很早就向上级请示过了，但是他们觉得这件事不需要那么急切。”

“就算你不说，我也信了。”巴纳德回应道，“我想，那一句‘不要心急’，肯定是你们这个社会群体所遵循的理念。”他哈哈大笑，接着说道：“好的，我们谈一些具体的内容，要是到时候你们的领头下决策说要一部留声机，那要经过什么手续吗？当然了，卖家不可能送货到这里来，我可以打赌，你们肯定有相关的代理人待在北京、上海或者其他地方，直到你们收到货物的时候，每一件货品绝对花费了不少资金。”

遗憾的是张没有之前那么诚实了：“你的确很擅长推断，巴纳德先生，可是我不可以再跟你们讨论这件事了。”

康维觉得他们又一次触碰到那模棱两可、朦朦胧胧、难以捉摸的线索边界。他希望尽快在大脑中理清这条线索，可是将要暴露的真相又被新来的神奇与诡秘的事件给耽搁了。

几个佣人端着几杯清香的盖碗茶走了进来。这几个灵活的藏族侍者进出的时候，一位穿着汉服的姑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她径直走到拨弦古钢琴前面，弹奏起拉莫的加伏特舞曲。第一声使人迷醉的弦音奏起时，康维的心中涌起一股喜悦且激动的感觉。

这出自法国的如同银铃一般清脆悦耳的曲子，连同高贵雅致的宋代瓷器、精致的漆器、美如仙境的荷花池巧妙地融合起来。

这不易散失的芬芳温柔地环绕着他们所有人，仿佛要将乎时代的永恒灌入他们原本相互对立的思想世界中。

康维全神贯注地看着弹琴的人。她鼻子秀长，颧骨高，鹅蛋脸白皙清秀——这位姑娘娇柔完美，标准的满族人模样。一头漂亮的黑梳至脑后编成辫子；她看起来乖顺精致；她的唇瓣如同一朵粉红的牵牛花；她多么娴静，纤纤细指自然且无拘无束地跳动在琴弦之上。弹奏完加伏特舞曲，她就行礼退下了。

张微笑着看着她走出门，然后觉得有点得意，他问康维：“您喜不喜欢？”

“她是什么人？”康维还没说话，马林森便迫不及待地问。

“她叫罗珍，善于演奏西方键盘音乐。她和我都尚未完全进入佛门。”

“我觉得也是，”布林克罗小姐大声喊道，“她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难不成你们这个地方还有女僧？”

“我们这里不分性别。”

“你们这寺庙真是了不得！”中断了一会儿之后，马林森心高气傲地说。

众人继续安静地喝茶，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中似乎停留着琴键的回声，这回声变成一个怪异的符号，使人念念不忘。过了一会儿，张带着他们从亭子里走出来，他期盼这是一次愉快且有意思的参观。康维代表众人向他表示感谢，同时还客套了几句，张诚恳地说，自己也非常高兴，而且很乐意让他们在停留的这段时间里任意进出藏书楼和音乐室。康维再次感谢他。“但是其他僧侣要怎么做？”他又说了一句，“他们不需要用吗？”

“他们非常愿意提供给宾客们使用。”

“真是太大方了！这么说来，这些僧侣们都知道我们的事情了，不管怎样，我越来越觉得这里让我感觉宾至如归。张，我想你们这个地方肯定有顶级的人才，方才那位姑娘弹得真不错，请问她今年多大了？”

“恐怕不方便说出来。”

巴纳德笑了笑：“难道你们这里也有为女性保密年龄的做法？”

“是的。”张回答，脸上微微一笑。

晚饭结束后，康维寻到机会撇开众人偷偷跑出来，独自走到月光明净、幽静雅致的庭院里散心。

香格里拉真是太惹人喜爱了，秀美典雅中又包含着一丝神秘，令人为之陶醉。清冷的空气似乎凝结在空中，巍峨壮观的卡拉卡尔山顶峰比白昼时更靠近此地。康维全身得到放松，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精神也更加平静了；但是他的理性最终难以和心境保持同步，他感到很兴奋，又有些许疑惑；他早前推断的那条解密的线索逐渐变得明朗，可这只能阐明这个地方高深莫测的背景。令人惊讶的事情如此之多，又那么凑巧地成了他和几位素不相识的伙伴的现实，他至今依然被困扰着，这也成了大家的心病。他一直不明白这些人想要做什么，可是他坚信最后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他顺着长廊走到一个可以往下观赏山谷的小露台上。空气中传来晚香玉的芬芳，蕴含着如诗般唯美的意境。这就是中国所谓的“月夜花香”。康维天马行空地想象着，如果月光也能出声音，那他方才听到的拉莫创作的加伏特舞曲就再符合不过了。他又想起那位娇小的满族少女，他一直没想过会有女性住在香格里拉；人们通常都不会将她们和普通的寺庙修行联想到一起。最后，他依然认为，这个前所未有的举动不会让人难以接受，说实话，就像张先生所说的，无论是处于哪个宽容中庸的社会中，都是难得的人才。

他向山谷望去，目光投向露台角落下面那无尽的墨蓝夜色。这个幽暗的山谷约有一英里深。他猜想自己会不会被带到下方去见识一下谈话中经常说到的山里的文明。

这样神奇而小巧的地方隐没在这无名的群山之中，一种神秘的神权政治统领着它的观念。他像是一个学习历史的学生，兴趣被这些事物紧紧地吸引着，况且，还不知道有多少离奇怪异的奥秘隐藏在其中。

蓦地，一阵微风拂来，依稀听见有声音从底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侧耳倾听，隐隐约约听到锣鼓声、唢呐声以及人们啜泣的声音，这可能是幻听吧。风的方向改变之后，就渐渐听不到这些声音了，一会儿又跟随着风飘来，反反复复一段时间。山谷深处出的充满生机的声音使香格里拉显得更加质朴和幽静。她寂寥的庭院和昏暗的亭台楼阁沉睡在这悠然安宁的夜色中，一切关于生死的难题都随之消逝，徒留一片不容破坏的宁静。此刻，露台上空一扇出玫瑰金灯光的窗户吸引了他，僧侣们是不是坐在那儿安静地冥想，探索宇宙的智慧？此时此刻是否在修行着呢？

好像只要把最后那一扇门打开，穿过走廊去瞧一瞧，就能明白这一切；可是他也知道不会有这种机会的，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两个僧侣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露台，接着在围墙附近悠闲地散步。这两个小伙子看起来非常诙谐有趣，转个身便脱下了恣意披在肩上的彩色衣袍。锣鼓声和唢呐声再次飘来。康维听到一个僧人悄悄地询问另外一个僧人，那个僧人回答道：“塔坦已经被他们埋葬好了。”然而康维不熟悉藏语，他盼望他们继续谈话，因为他仅凭借这一句话猜不出什么东西来。不一会儿，方才询问的僧人又说话了。康维大致能听明白另一个人的答话：

“他死在外头了。”

“他奉行的是香格里拉领袖的命令。”

“他坐着一只鸟儿越过大山飞了回来。”

“带了不少陌生人来。”

“塔坦不怕外面的风，更不怕外面的严寒。”

“就算他外出很长时间，但是蓝月谷的人依然记得他。”

康维听不明白其他的话。在那个地方又待了一阵子，然后返回自己居住的处所。

他听到的内容终于可以解开一些困扰他的疑团了，而且非常合情合理，这也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推断是否出了错。他的脑海里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然而，这一切都遭到了他那自然而又怪异的潜意识的反对。如今他总算知道这种不合情理的想法是从何而来，但是，荒唐和怪异又覆盖了它。他知道从巴斯库尔飞来这里并非是一个疯子主导的没有意义的行为，它是经过缜密计划和充分准备的，而且这件事是由香格里拉谋划的。大家都知道已经死去的飞行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香格里拉的一员。他们现在都在为他哀悼。一切都表明，这是一场有着强烈目的性和高指挥的行动。就连时间和路程都不可捉摸地预计得十分准确。那到底是为什么呢？什么原因导致这四个乘客碰巧坐到英国政府派遣的飞机，然后莫名其妙地被带到喜马拉雅山东南方向的深山中来？

康维一想到这个问题便非常吃惊，可是他并没有因此怒。如今一切都成了既定的现实，他也只能冷静地面对，去迎接这个挑战，凭借着理性思维去接纳这个事实，然而更需要的是足够的耐心与力量。

他马上下决心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同伴或当地人——关于这个不小心被现的胆战心惊的秘密，因为没有人可以帮到他。甚至不可以被这里的主人知道，毋庸置疑，他们也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