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苑的日子,因为陆承钧那夜突兀又平静的到访与离开,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沈清澜试图将那晚的异常归结为他军务繁忙下的偶然,或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新的试探。但心底深处,总有一丝不安的涟漪,无法彻底平复。
好在他之后再未来过。别苑恢复了之前的宁静,甚至因为那场秋雨后的连续晴好,山色愈明艳,空气清冽如洗。沈清澜的身体在清净的环境和按时服药调养下,一天天好转起来。咳嗽止住了,脸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眼底那浓重的疲惫和死寂褪去了不少,偶尔望向远山时,甚至会有片刻的怔忡出神。
秋月是最开心的,变着法儿让厨房做些可口的江南小点,或是陪着沈清澜去后山散步。山间有清澈的溪流,有不知名的野果,有惊起的山雀,这些简单的事物,都让沈清澜沉寂已久的心,感受到些许鲜活的气息。
她开始更多地待在书案前,不是临摹,而是尝试着自己写写画画。画窗外姿态奇崛的老松,画石阶缝隙里顽强生长的秋草,也写一些零散的诗句,多是些咏物感怀,笔触清淡,却似乎有了些许属于她自己的、微弱的情感流动。
日子如水般平静流过,转眼已在别苑住了七八日。期间帅府派人送过两次东西,一次是些时新的衣料和补品,一次是几本新出的诗集和小说,说是少帅吩咐的。东西送到,人便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沈清澜收下,心中却无甚波澜。这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关怀”,与那夜他沉默的共眠一样,透着一种隔膜和刻意。
这天下午,沈清澜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就着暖融融的秋阳,翻阅一本新送来的小说。故事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桥段,她看得并不十分投入,思绪有些飘远。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度似乎很快,打破了山间的静谧。声音在别苑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人语。
沈清澜抬起头,望向月亮门的方向。秋月也停下了手中的绣活,侧耳倾听。
不一会儿,赵妈妈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她走到沈清澜面前,欲言又止。
“赵妈妈,怎么了?外面是谁来了?”沈清澜放下书,问道。
“回、回少夫人,”赵妈妈声音有些紧,眼神躲闪,“是……是少帅身边的张副官来了,说……说帅府有些紧急事务,需要抽调别苑这边的两名卫兵立刻回城。”
抽调卫兵?沈清澜心中一动。西山别苑的守卫本就不多,突然要调走两人,而且是由陆承钧的贴身副官亲自来……
“只是抽调卫兵?”沈清澜盯着赵妈妈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她神情中的不安绝不仅限于此,“张副官人呢?为何不进来回话?”
“张副官……张副官说军务紧急,就在门外吩咐一声,这、这就要走了。”赵妈妈的头垂得更低。
沈清澜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少夫人!”赵妈妈和秋月几乎同时出声阻拦,神色焦急。
沈清澜的目光扫过她们,心中的疑云更重。她没有理会,径直朝院外走去。秋月连忙跟上,赵妈妈跺了跺脚,也只好追了出来。
刚走出“听松院”,穿过一道回廊,就看到月亮门处,张副官正背对着这边,低声对两名卫兵急促地说着什么。那两名卫兵是随沈清澜来的四人中的两个,此刻站得笔直,脸色凝重,频频点头。
听到脚步声,张副官猛地回过头。看到沈清澜,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愕然和慌乱,但立刻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少夫人!”
沈清澜打量着他。张副官是陆承钧的心腹,向来沉稳干练,可此刻他的军装下摆沾了些尘土,额头鬓角带着汗意,眼神里有一种竭力压抑的焦灼,甚至……一丝未曾完全掩饰住的后怕。
“张副官,何事如此匆忙?”沈清澜语气平静地问。
“回少夫人,城内有紧急军务,需临时调用人手。少帅吩咐,从别苑调两人即刻回营。”张副官回答得很快,措辞与赵妈妈所言一致,但语比平时快,透着一股紧绷。
“哦?”沈清澜的目光落在他军装下摆的灰尘和额角的汗上,“张副官是从司令部直接赶来的?看来这军务确实十万火急。”
张副官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沈清澜的目光:“是……是的。少夫人恕罪,属下需立刻带人回去复命。”他转向那两名卫兵,“你们,立刻跟我走!”
“站住。”沈清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清冷威仪。
张副官和两名卫兵脚步一顿。
沈清澜走到张副官面前,直视着他闪烁的眼睛:“张副官,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不是少帅出了什么事?”
张副官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张口结舌:“少夫人……这……少帅他……”
他的反应,几乎坐实了沈清澜的猜测。一股冰冷的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她面上却越沉静,只是眼神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张副官:“说。”
张副官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他深知眼前这位少夫人在少帅心中如今微妙而特殊的地位,更知道少帅昏迷前的严令。可是,面对少夫人此刻洞悉一切般的逼视,他竟有些招架不住。
“少夫人……”他咬牙,低声道,“少帅……确实遇袭受伤,但、但并无性命之忧!军医正在救治!少帅严令不得惊扰少夫人,让您在此安心静养!属下……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遇袭受伤!
四个字像惊雷在沈清澜耳边炸开。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秋月连忙扶住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眼前似乎闪过陆承钧冷峻的脸,他穿着军装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夜他沉默背对着她睡去的侧影……
他竟然遇袭了?伤势如何?张副官说“并无性命之忧”,是真是假?军医正在救治……情况到底怎样?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带来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刺痛。
她猛地抓住张副官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张副官都吃了一惊:“他在哪里?伤势到底多重?你说实话!”
张副官被她眼中瞬间迸出的强烈情绪震住了,那里面有恐惧,有焦急,还有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关切。他喉咙干,低声道:“在……在陆军总医院。伤势……肩上中了一枪,失血过多,但未伤及要害,手术已经做完,只是……人还在昏迷。”
肩伤,失血,昏迷……沈清澜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带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