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窗棂时,陈巧儿已经在那张榆木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案上摊着三张图纸——望江楼的斗拱结构图、城郊水车的改良示意图,还有一张她昨夜新画的“龙骨翻车”构想。墨迹早已干透,她却一笔都添不进去。
窗外传来敲门声。
“巧儿。”花七姑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陈巧儿没动。
门被推开,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花七姑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仰脸看她:“一夜没睡?”
陈巧儿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面前这张脸——七姑的眼圈也有些青,鬓边一缕碎垂下来,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她心里忽然一酸,伸手把那缕碎掖到七姑耳后:“你怎么也不睡?”
“睡不着。”花七姑握住她的手,“外头的传言,越来越不像话了。”
陈巧儿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外头的传言是什么。
“女子技艺惑众”——这是那些工匠们传的。说她一个年轻女子,凭什么能修望江楼?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从鲁大师那里骗来的图纸。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懂木工,那些机关都是七姑帮她做的,七姑是什么?是歌伎,是舞女,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能有什么正经本事?
“二人关系有伤风化”——这是那些士子们传的。说她和七姑同进同出,同吃同住,举止亲密,不像寻常姐妹。有人编了艳曲,在茶楼酒肆里传唱,唱词污秽得让人听不下去。更有人说亲眼看见她们如何如何,说得活灵活现,仿佛真有其事。
还有最难听的——“周大人任用妖人”。这话传到了府衙,传到了那些等着弹劾周大人的言官耳朵里。说周大人被两个女子迷惑,把州府的工程交给她们,分明是失德,是昏聩,是渎职。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
她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在那个世界,她见过太多网络暴力,见过太多谣言中伤。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对流言蜚语可以一笑置之。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伤的不只是她,还有七姑。还有那个在她们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周大人。
“巧儿。”花七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周大人那边来人了。”
陈巧儿抬眼:“怎么说?”
“让咱们暂时……不要去工地了。”花七姑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说是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再说。”
陈巧儿没说话。
她懂。周大人有周大人的难处。他是州府长官,上面有言官盯着,下面有同僚看着。他能顶到现在才让她们停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但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还有一件事。”花七姑犹豫了一下,“李员外那边……有人看见他和孙大师的人在一处喝酒。还有几个城里的泼皮,也在那酒桌上。”
陈巧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李员外。
从她来到沂州的第一天起,这个人就在暗中使绊子。起初是质疑她的本事,后来是派人捣乱工地,现在倒好,直接造谣中伤,还要拉周大人下水。
“他想干什么?”陈巧儿的声音冷下来。
“想干什么?”花七姑苦笑,“想把咱们彻底赶出沂州。不止是赶走,还要让咱们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来。”
陈巧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这个时节正开着火红的花。石榴树下,周府的小丫鬟正在晾晒衣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无忧无虑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刚来沂州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满怀信心,以为自己有现代知识,有鲁大师的传承,只要拿出真本事,就一定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她修好了望江楼,改良了水车,赢得了百姓的称赞,得到了周大人的褒奖。她以为这就是成功了。
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难关,从来不在技艺上。
“七姑。”她转过身来。
花七姑正看着她,眼里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那种信任,从她们在鲁家村相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
“你说,”陈巧儿慢慢道,“如果咱们就这么走了,会怎样?”
花七姑愣了一下。
“周大人会被弹劾,”陈巧儿继续说,“就算最后没事,也要脱一层皮。那些跟着咱们干活的工匠,会被孙大师那些人排挤。还有那些用上新水车的农户,水车坏了没人修,又要回到从前挑水的日子。”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李员外会得逞。”
花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巧儿,”她说,“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陈巧儿一怔。
“你要留下来,对不对?”花七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陈巧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点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你放不下。
“但是怎么留?”陈巧儿摇头,“周大人已经让咱们停工了,咱们总不能硬闯工地。”
“那就不闯工地。”花七姑说。
“什么意思?”
花七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昨夜也没睡,想了一夜。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公信力。老百姓信那些传言,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他们没见过你画图纸的样子,没见过你指挥施工的样子,没见过你解决难题的样子。他们只知道你是个年轻女子,只知道我是歌伎出身,所以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陈巧儿点头:“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