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18年的夏天,雨下得格外勤。刚放暑假那阵,天总算放晴了,大太阳烤得柏油路冒白烟,空气里飘着股沥青味,混着路边垃圾堆的馊味,闻着让人腻。
“去不去?”大飞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手里晃着张皱巴巴的烟盒,反面是他画的简易地图,“老炮说那废弃驾校里有好东西,上次他去,捡着个老式方向盘,铜的,能卖不少钱。”
我瞅了眼旁边的阿哲,他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嘴角挂着点笑,不知道在聊什么。我们仨是从小玩到大的铁三角,大飞胆大,阿哲心细,我嘛,总爱跟着瞎起哄。
“啥好东西?”阿哲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别是些破铜烂铁,白跑一趟。”
“去了就知道了。”大飞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把烟盒揣进兜里,“离这儿不远,就三公里,骑自行车半小时到。”
废弃驾校在城郊,早就黄了,据说老板欠了钱跑了,场地扔在那儿没人管,成了我们这种半大孩子探险的据点。我以前听人说过,那地方邪乎,晚上有人看见过白影,还听见有汽车动的声音,可谁也没真见过,都当是吓唬人的。
我们仨骑着自行车,沿着国道往城郊蹬。风里带着热乎气,吹得人脸上烫,路边的玉米地长得比人高,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跟我们打招呼。
到驾校门口时,太阳已经往西斜了点,没那么毒了。铁大门锈得不成样,锁头早就没了,两扇门歪歪扭扭地挂着,像个豁了牙的老头在笑。门柱上“平安驾校”四个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平”和“校”,看着有点滑稽。
“进去。”大飞率先推车进去,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出“嘎吱嘎吱”的响。
里面比我想象的大,空荡荡的练车场,画着歪歪扭扭的倒车线,像条褪色的蛇。几栋废弃的教学楼歪在一边,窗户玻璃碎得差不多了,黑洞洞的,像瞪着的眼睛。墙角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草里藏着些破烂,有断了腿的塑料凳,有生锈的教练车零件,还有只掉了耳朵的布娃娃,盯着我们看。
“哪有什么好东西?”阿哲皱着眉,踢了踢脚边的易拉罐,“我看就是个垃圾场。”
“别急啊。”大飞推着车往前走,“老炮说在后面,有个水渠,水渠边上有仓库。”
我们跟着他往里面走,越往里越安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链条的“咔啦”声。空气里飘着股霉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像死鱼烂在水里的味。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排树。是小白桦,不粗,碗口那么细,树干白白的,像涂了石灰,叶子稀稀拉拉的,挡不住多少阳光。树底下是条水渠,不宽,也就两米来宽,水是绿的,绿得黑,上面漂着层白沫,像肥皂泡。
“就是这儿。”大飞停下自行车,指着水渠对面,“仓库在那边。”
我靠在自行车上喘气,眼睛顺着水渠往远处瞟。小白桦的间距挺宽,刚好能透过树缝看见对面的动静。水渠里的水一动不动,像块凝固的绿玻璃,映着白哗哗的树干,看着有点瘆人。
“你看啥呢?”阿哲拍了我一下,“走了,去仓库看看。”
“等会儿。”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又往树缝那边看了一眼——
刚才明明空荡荡的水渠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穿件红衣服,特别扎眼,像一团火。他背对着我们,坐在一棵小白桦底下,旁边放着个红桶,也是红得亮,看着像新的。
“那有人。”我指着那边,声音有点紧。
大飞和阿哲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都愣住了。
“钓鱼的?”大飞眯起眼睛,“这破水渠里能有鱼?”
“不像。”阿哲推了推眼镜,“你看他一动不动的,跟个假人似的。”
那人确实没动,背挺得笔直,红衣服在白树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楚。红桶放在他脚边,桶口对着水渠,像是真在钓鱼。
“去看看。”我突然冒出个念头,心里像有只虫子在爬,非要过去看看他钓没钓到鱼。
“别去了吧。”阿哲拉了我一把,“看着怪吓人的,万一是什么坏人呢?”
“怕啥?咱仨呢。”大飞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去瞅瞅。”
我像着了魔似的,推着自行车就往那边走。脚步有点飘,心里明明有点怵,可腿不听使唤,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衣服的背影,想看清楚他长什么样。
离得越近,那股腥气越重,像水渠里的水出来的。小白桦的树干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红点子,像溅上去的血,被太阳晒得黑。
还有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我已经能看见他的头了,黑的,很短,贴在头皮上。红桶放在地上,桶沿上沾着点绿乎乎的东西,像水草。
“喂!”大飞喊了一声,“你在钓鱼吗?”
那人没回头。
“奇怪。”阿哲嘀咕了一句,“他听不见?”
我往前又走了两步,离他只有五六米远了。正要开口再喊,突然现——
树缝里空荡荡的。
刚才坐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红衣服不见了,红桶也不见了。
只有那棵小白桦,孤零零地立在水渠边,树干上的红点子在阳光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