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对农圣的感情,尊敬是有的,别的实在寻不出。”
“我一生放浪形骸,并无几个知心人。没有哪个刻骨铭心的人,被你害了……硬要说一个恨字,怎么都牵强。”
沈执先将那戴了多年的高冠丢在地上,自嘲地摇了摇头:“悲悯众生也不算我的品德,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是我的德性。天灾人祸哪年没有呢?死得多死得少,都扰不得我的清梦。”
“唯独是……”
祂摇头之后又扭头,便将袖子一挽,斜持一杆锄头,已显出道历新启前那段无序时期里……杀人如割草的姿态!
“你连这样的清梦,都不容我了!”
种完了庄稼要锄草,刨地的锄头能杀人!
祝由道:“你已履不朽,宇宙毁灭而你不灭。还怕没有清梦吗?”
“所以你不懂睡觉。”沈执先啧声:“睡久了也很累,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刚刚好。”
“韩圭、孔恪,还有李沧虎,应该都比你懂,我看他们都睡得很香——”祝由随口说着,却注意祂丢掉的高冠:“怎么把它丢了?”
“为了避免自我介绍的麻烦和更多的麻烦,我才戴上它。”沈执先说:“今天既然自找麻烦,就不用一直把它绑在头上那么麻烦了。”
祝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确实很麻烦。”
说话间,沈执先已经走到了殿门前的高阶,像个吊儿郎当的闲汉,走上了田垄。
“呸!呸!”
祂先在手心啐了两口,握紧了锄头,便当头锄下:“某家生性懒散一时奋苦,是为一生闲。”
“且为后来者……搬动这一先!”
祝由以“害人虫”蛀坏天衍至圣。
沈执先这一锄,即是“锄人害”。一切现世之毒草,有碍于五谷丰登者,必以锄除之。此为农家之本分。
多少年来祂镇守祸水,根锄罪孽。以孽海为田垄,已借无边孽力,修成许辛当年都未修成,一度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杀术——【穰兰因】!
表意是说“美好之‘因’十分繁盛,得到了丰收”,实际却是因为所有不好的‘因’,都被锄掉了。
这一锄下去要消灭所有不好的开始,根除世间之罪孽,而古今岂有罪胜于祝由者!
锄未至,意显枯。
祝由身周的时空都见褶,如同一个人在瞬间老去,皮肤从光滑变成皱壑。
祂却只是垂眼看着。
时空的皱褶,一度触及祂的缁衣,却至祂而止。
祂注视着这一段褶皱,就这一段,已经满足了祂的好奇心。
“是这样的术啊。”祂说着,彻底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了身周时空的褶皱,如同撕下一层死皮!
沈执先的长锄,正要掘断祂的不朽根因。却被祂踩在脚下。
“没有不好的开始。是当结果恶劣时,我们才会对开始悲观。”
祂的五指一放,这层时空褶皱,就落在了沈执先身上,叫其以肉眼可见的度,迅老去。不朽者身已朽,农家的永恒,被掘断了永恒根!
“一切缘始皆兰因,你还是不懂。”
老农锄草为丰收,可沈执先作为唯一一尊农家出身的脱者,却在这一次的锄地中,锄死了所有的黍苗!
在这片人间的田垄里,没有毒草。只将稻满黍盛视为丰收的人,是囿于眼界,只看到眼前的仓满库丰,还在求温饱。
沈执先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哔剥~!
太阳宫外的那卷画幅,出最后一声火星炸开的响。
这画卷被间中而撕开,便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在一瞬间就已经白苍苍皱纹满面的沈执先,直接放开了被祝由踩住的锄头,咧嘴而狂笑:“你也不是墨祖装什么兼爱众生,你只是无视人间!”
招手已握住了地上笏板般的高冠,持之如剑,杀向祝由的心门!
“怀着不好的心而开始,就是不好的开始!”
这高冠上的三十二个墨字,同放毫光,跃飞如龙——
冠剑之上飞墨龙,三十二条墨龙环转着同时对祝由张舞,要将祂缠绕。
其中更有四字跳出,是为春、夏、秋、冬。
“五谷者,文明之种。农家也,守四时而作,循八节而息。”
祂掌推冠剑,分割祝由的人生四季:“尽我此心,缚尔四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