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沙塔,轰然倒塌。
可恨意一旦消失,她又该靠什么活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韩昭雪真的就如同被关在了笼子里。
房门被从外面锁住,每日三餐,都有专门的侍女从一个小窗口递进来。饭菜很精致,但她一口都吃不下。
她不哭,也不闹,大多数时候,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框住的、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开始观察这座大将军府。
她看到清晨时分,那个叫张机瑶的少女,会带着几个药童,在花园里采集带着露水的草药,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她看到午后,那个叫甄宓和蔡琰的女子,会在亭子里弹琴作画,偶尔低声笑谈,岁月静好。
她看到傍晚,那个叫杜月儿的女人,会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管事交代着什么,眉宇间满是精明与干练。
她甚至还看到,那个叫吕玲绮的、据说也是仇人之女的少女,在演武场上挥舞着方天画戟,李玄就在一旁看着,偶尔还会亲自下场,指点几招。那少女的脸上,没有恨,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专注。
这些人,都是李玄的女人。
她们每一个,都曾有着显赫的家世,或是坎坷的过往。但在这里,她们似乎都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
她们的脸上,没有被囚禁的怨怼,反而有一种自内心的、安宁而充实的光彩。
韩昭雪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个地方,真的是牢笼吗?
那个男人,真的只是一个残暴的屠夫吗?
一日,送饭的侍女在递过饭菜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隔着小窗,小声地跟同伴闲聊起来。
“哎,你听说了吗?主公下令了,今年关中所有郡县的田税,再减一成呢!”
“真的假的?去年不是已经减了两成了吗?再减,朝廷的用度从哪来啊?”
“谁知道呢,反正榜文都贴出来了。我三叔家就在京兆,昨天托人带信来,说村里人都快把大将军的长生牌位给供起来了!”
“主公真是活菩萨啊……跟着这样的主公,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心里也踏实。”
侍女们的闲聊,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韩昭雪的耳朵里。
减税?
长生牌位?
这些词汇,与她心中那个阴险狡诈、视人命如草芥的“河北屠夫”的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府时,李玄将账房交给她,曾说过一句话:“府里的账目,一分一毫,都要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当时她只觉得虚伪。
可现在想来,一个连治下百姓的税赋都斤斤计较着减免的人,一个连府中用度都要严格把控的人,他真的是在演戏吗?
这世上,有谁会演戏演得这么真,演给天下所有人看?
韩昭雪的心,乱了。
那座由仇恨构筑的冰山,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暖流冲击下,开始从内部,悄无声息地融化。
她头顶那行灰色的【怨恨】词条,颜色在一天天变淡,淡到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而与此同时,在她词条的最深处,那个一直被死死压制的、名为【雪魄】的金色词条,仿佛感受到了冰层的松动,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
这天夜里,韩昭雪做了一个梦。
她梦回西凉,回到了武功县城下。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作为韩遂的女儿,而是站在了李玄的帅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