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西北滩地浸泡在水里的小麦垛,总算收获回一些生芽麦子。没来得及让社员们休息几天,歇歇身子喘口气,大队书记高奇又动起一场新的战役:抓紧时间集中人力抢收村北独五卜子地里种的百十亩莜麦。
莜麦和小麦同属夏粮作物,收获期比小麦晚二十多天,还没到莜麦开镰收获季,连阴布雨下了十几天。期间,生产队全部劳力先是集中力量抗洪抢险救灾,接着抓紧抢运泡在雨水里的麦捆垛……
忙完这一愣腾营生,一个多月又过去了,已经过了夏粮收获期。
早已成熟应该收获的莜麦挨到这会儿,长得都有点老幺,莜麦穗开始出现栽头现象。关键是莜麦田里还有一尺多深的积水一时不能下渗,也无法排涝,部分穗头耷拉在水面。
独五卜子地块儿老早前也曾是一条“母亲河”支流故道,多少年洪水淤积在其表土层沉淀一层很厚很厚的淤土。由宝丰河从山后下湿壕一带裹挟来的厚层黑土,土壤中富含大量植物生长所需的氮磷钾矿物质元素,土地肥力高,长性好,又是一块儿让全村人看好的“眼睛珠子”地。
可这块儿有其劣势。因为地势低洼,且土壤黏性度高,遇地里积水,长时间不易下渗,所以,就怕遇上雨涝年份。若遇上降雨量偏多的天年,百十亩沃土便因涝成灾,没有了收成。
往年,老支书孟福荣着意安排该块儿地种植能赶早收获的小麦,方便在雨季到来前,集中人力赶早抓紧抢收,连明昼夜收割拉运脱粒晾晒归仓。不就是百十亩大的一块地,全队几十号社员紧紧手努把力,最多三四天时间,方能把这块儿地的庄稼抢收完毕,颗粒归仓。
今年开春,踌躇满志心高气盛的高支书非要不信这个邪。开播时,安排这块儿地全部种上莜麦,理由是:“这地连续种过多少年小麦,常年不换茬耙,小麦黑锈病累,已经影响到粮食产量。我今年大个胆,更换一下土地茬耙,这么好的‘眼睛珠子’地,种一年莜麦试试!”
年轻人不信邪,只想打破常规。还向大伙儿夸下海口:“夏天收成下来,非把社员的莜面瓮给撑烂不可……”
果然,换过茬耙的这块儿莜麦地长势喜人。社员们望着成片墨绿色的莜麦田兴奋地预估,真能按正常收成下来,光这百十亩地产的莜麦,就能满足全村社员一半还多的口粮。
高奇这是想要让周围大队社员眼馋死。
在为全生产队社员生活着想思维方面,他完全搭了二舅父孟福荣,只是,心比二舅父还大着哩!
可是,还没等到小麦收获季结束,更没到莜麦彻底成熟收获,连阴布雨下上没完没了。看着丰收在望的庄稼泡在一尺深的水里,却抽不出时间收获,任凭已经成熟到口的粮食继续泡在水里。高奇开始后悔当初没听二舅父的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活该!
前面几次战役结束,现在能回过头来收获这些吃到口边的粮食。高奇以同样的感召力,动员可以动员的全部劳力,包括还在假期休息中的学生娃娃,继续参与又一次大会战。
事前,队委会结合实际制定战役部署,不得不打破收获庄稼传统的“四人组合”模式,重新进行有效安排。按照一个成年人搭配一个学生娃娃,二人组合一组,成年男女壮劳力负责收割,学生娃娃外运。壮劳力用镰刀揽住莜麦穗齐半腰割下穗头,割满一把随手交给跟在身后的学生娃娃,娃娃们抱满一抱穗头,蹚水过去送到停在地畔马路上的马车旁,由车倌儿负责装上马车,拉运回场院。
为提高生产效率,主张尽量组织家庭式组合,大人负责收割,孩子往外运送,并按照劳动量多少实行承包制。
生产队长赵钱栋提前从代销店买了几瓶高度二锅头酒带地里,怕大伙儿凉水里浸泡时间久,腿脚抽筋,甚至落下病根。每到中间休息空当,便让大伙儿上到地埂,或路上,拿烧酒擦擦腿脚,暖暖筋骨。
因为王存祥腿部挂过彩,身子骨不敢着凉水,这样恶劣环境的劳动,一般不敢参加。母亲连兰芳这些天身子有些不适,也没来参加此次劳动会战,只刚满十一岁的大儿子王援朝一个孩子参战。
王援朝家没一个大人出工,林枚老师家却没一个孩子想帮,便主动选择和林老师一个组,当然林老师也愿意和自己的好学生搭班儿干活儿。
平时在班上,这个有活儿抢着干,学习成绩又不错的孩子,自然是老师喜欢的那种。
孩子也有自己心中的小心事,他同样喜欢林老师,渴望林老师时刻出现在视线中,喜欢看林老师匀称的身体线条,清秀美丽的脸庞,还有一说话就露笑脸可敬可爱的神情。
一对师生优化组合再完美不过。王援朝不远不近跟在班主任老师身后适当距离,林老师割满一把穗头,转身递给跟随身后的小援朝,等割满一大抱,援朝淌着水,把一大抱莜麦穗头送至远处干岸,赶紧蹚水返回走到林老师身后等着下一抱……
总结上次背麦经验,王援朝提前在家里把那双破旧秋鞋用细铁丝兜跟鞋底绑得结结实实,临在下水前,把鞋带又紧了紧,直到确认绑得结结实实心才踏实,生怕劳动过程中鞋被撼进泥水里。
中间运输往返空当,林老师又割满一把穗头,看见小援朝还没返回到身后,便停下手,站直腰,想瞅空歇歇身子。
这时返回到林老师身边的小援朝,看林老师脸上的汗珠滴落在田间积水里,心疼得不得了。有心上前用手绢给林老师擦擦汗,没敢。便没去接老师手里攥着的满把穗头,却从林老师手里拿过镰刀:“林老师,来,换一下,我替您割会儿!……”
林老师回头看看眼前快成大小伙儿的孩子,笑了笑却心存疑问:“行吗?……”
很快,重新改变认识,信任地看着眼前的半大小子。
“你慢点!别割伤了手”
自古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兴许,现在这小子的膂力,都快过自己了。
一九七六,本是多事之秋,也是中华大地灾难之秋——
元月八日,敬爱的***总理永远离开人民;七月六日,朱德委员长溘然长逝;七月二十八日,一场震惊世界的唐山大地震,一下子夺去廿多万人的生命。
也许,生于当年夏季,那场持续多少天的连阴布雨,或许就是对那廿多万生灵之呜咽……
秋季开学后,十二虚岁的王援朝升入六年级,离开满囤渠村办小学,离开亲爱的林老师。
当时,全国范围内实行九年一贯制学制,小学五年,初中、高中各二年。
已经升入初中的同年级十四名同学无须通过考试,也没有退学、辍学者,一并升入公社所在地只几凹中学报名就读。离别了已经读过五个半年头的村办小学,离开他们喜欢的林老师。
(因这一届学生刚入学时,国家实行的是春季招生,升三年级时,恢复成原来的秋季入学制度,只好原地“踏步”半年并轨,这批人实际上过五年半时间的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