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日,朝廷将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贬为普王傅,让他在东都洛阳分司任职,这是因为韦保衡诬陷他的缘故。辛巳日,朝廷将尚书左丞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杨、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等人贬谪到湖、岭以南的地区,他们都是因为与于琮关系亲厚而受到牵连。李贶是李汉的儿子;萧遘是萧置的儿子。甲申日,朝廷将前平卢节度使于琄贬为凉王府长史,让他在东都洛阳分司任职;将前湖南观察使于瑰贬为袁州刺史。于瑰、于琄都是于琮的哥哥。不久之后,朝廷又将于琮贬为韶州刺史。于琮的妻子广德公主,是皇帝的妹妹,她与于琮一同前往韶州,出行时两人乘坐的轿子门对门,坐下时就握着于琮的衣带,于琮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当时各位公主大多骄横放纵,只有广德公主的举动遵守法度,对待于氏宗族的亲属,无论尊卑都合乎礼仪,朝廷内外的人都称赞她。
六月,朝廷任命卢龙留后张公素为卢龙节度使。
韦保衡想要任命自己的党羽裴条为郎官,忌惮左丞李璋的方正严厉,担心他不会批准,于是先派人向李璋转达自己的意思。李璋说:“朝廷的官员升迁任免,不应该来询问我。”秋季七月乙未日,朝廷任命李璋为宣歙观察使。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去世,沙州长史曹义金代他掌管军府事务。朝廷颁布制书,任命曹义金为归义节度使。从此以后,中原地区战乱频繁,朝廷的政令无法传到西域。回鹘攻陷甘州,原本隶属于归义军的其余各州,大多被羌族、胡族的部落占据。
冬季十二月,朝廷为宣宗皇帝追加谥号,称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依仗自己的功劳,骄横放纵,专权擅杀当地的官吏。朝廷对此不能容忍,于是调任李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李国昌声称自己患病,不肯赴任。
咸通十四年(癸巳,公元873年)
春季三月癸巳日,皇帝派遣宦官使者前往法门寺迎接佛骨,文武百官劝谏的人很多,甚至有人提到宪宗皇帝当年迎接佛骨之后,不久就驾崩的事情。皇帝说:“朕活着的时候能够见到佛骨,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朝廷大量制造佛塔、宝帐、香车、幡旗、鲜花、华盖等仪仗用品,用来迎接佛骨,这些物品都用金玉、锦绣、珠宝翡翠装饰。从京城长安到法门寺的三百里路程中,道路上车马络绎不绝,昼夜不停。夏季四月壬寅日,佛骨被运送到京城,由禁军手持兵器护卫,公私的乐队演奏音乐,热闹的声音震天动地,灯火照耀如同白昼,绵延数十里。仪仗的盛大,过了郊外祭祀天地的仪式,元和年间迎接佛骨的规模远远比不上。富贵人家在道路两旁搭建彩楼,举办无遮大会,竞相攀比奢华。皇帝亲自登上安福门,走下城楼向佛骨跪拜,泪流满面,沾湿了衣襟。皇帝赏赐僧人以及京城中那些曾经见过元和年间迎接佛骨仪式的老年人金银绸缎。皇帝下令将佛骨迎入皇宫之中,供奉了三天,然后才送到安国崇化寺供奉。宰相以下的官员都争相施舍金银绸缎,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朝廷因此颁布德音,赦免了京城内外在押的囚犯。
关东、河南地区生特大洪水。
六月乙未日,朝廷下令将弃城逃跑的匡谋斩,查抄没收他的家产,他的亲属中应当受到牵连的人,命令有关部门搜捕后上报朝廷。匡谋是凤翔人。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铎为同平章事,担任宣武节度使。当时韦保衡依仗皇帝的恩宠,专权擅政,因为刘瞻、于琮之前担任宰相的时候,对自己不礼遇,所以诬陷并将他们排挤贬谪。王铎是韦保衡考中进士时的主考官,萧遘是韦保衡同榜的进士,两人向来鄙视韦保衡的为人,韦保衡因此将他们都排挤出去。
秋季七月戊寅日,皇帝的病情急剧加重,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拥立皇帝的小儿子普王李俨为皇位继承人。庚辰日,皇帝颁布制书:“立李俨为皇太子,暂时掌管军国政事。”辛巳日,皇帝在咸宁殿驾崩。皇帝留下遗诏,命令韦保衡代理冢宰的职务。僖宗李俨即位。八月丁未日,僖宗追尊自己的母亲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都被封为国公。
九月,有关部门为已故的王太后奉上谥号,称惠安太后。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被仇家告隐私之事,被贬为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被流放到岭南。李可及深得懿宗皇帝的宠信,曾经为儿子娶媳妇,懿宗赏赐给他两个银壶,打开后里面没有酒,而是装满了银子。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屡次向懿宗进言,劝谏不要宠信李可及,懿宗都不听。李可及曾经多次获得皇帝的赏赐,用官府的车辆装载回家。西门季玄对他说:“你将来家破人亡的时候,这些赏赐的物品又要用车运回官府。你现在接受这些赏赐,只是白白地劳累牛的脚力罢了!”等到李可及被流放到岭南,家产被查抄没收,果然像西门季玄说的那样。朝廷任命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任侍中,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都被授予同平章事的职务。韩君雄还被皇帝赐名允中。
冬季十月乙未日,朝廷任命左仆射萧仿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韦保衡再次被贬为崖州澄迈县令,不久之后,朝廷又赐他自尽;韦保衡的弟弟翰林学士韦保乂、堂兄韦保衡都被罢免官职,流放到岭南。韦承雍是韦禹锡的儿子。
癸卯日,朝廷大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好声色犬马,沉迷于游乐宴饮,将军府的政务都委托给亲信官吏边咸、郭筹处理。边咸、郭筹都是先自行决断政务,然后才上报路岩,军府上下的人都对他们十分畏惧。有一次,路岩在军中举行大规模的阅兵仪式,边咸、郭筹两人在一起商议事情,在纸上默默地写下计划,互相看了之后就烧掉了。军中的将士们认为他们在密谋叛乱,都感到惊慌不安。朝廷得知这个消息后,十一月戊辰日,调任路岩为荆南节度使。边咸、郭筹暗中得知调任路岩的原因,于是仓皇逃走,亡命天涯。
朝廷任命右仆射萧邺为同平章事,担任河东节度使。
十二月己亥日,朝廷下诏命令将佛骨送回法门寺。
朝廷再次将路岩贬为新州刺史。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乾符元年(甲午,公元874年)
春季正月丁亥日,翰林学士卢携向皇帝上奏,认为:“陛下刚刚登基,掌管天下大权,应当深切体恤百姓的疾苦。国家拥有百姓,就如同草木拥有根基,如果在秋冬季节培育灌溉,那么到了春夏季节,草木就会生长繁荣。臣私下得知关东地区去年遭受旱灾,从虢州到海边的广大地区,小麦只收获了一半,秋季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冬天的蔬菜也非常稀少。贫苦的百姓只好将蓬草的种子磨成粉,当作面粉食用,储存槐树的叶子作为腌菜。有些百姓身体更加衰弱,连蓬草种子和槐树叶都无力采摘。往年粮食歉收的时候,百姓还可以逃散到邻近的州县谋生;如今到处都闹饥荒,百姓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只好坐守在乡里,等待着饿死在山沟里。朝廷想要免除百姓剩余的赋税,实际上已经没有可以征收的东西了。然而州县的官吏因为有上供朝廷的赋税以及三司(户部、度支、盐铁)的钱款,催促得十分急迫,动不动就用棍棒殴打百姓。百姓即使拆掉房屋、砍伐树木,卖掉妻子、典押儿女,所得的钱财也只够供给催税官吏的酒食费用,根本无法送到官府的仓库里。除了正额的租税之外,百姓还要承担各种徭役。朝廷如果不抚恤安抚百姓,百姓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恳请陛下下令给各州、县,将百姓所拖欠的全部赋税,一律停止征收,等待明年春蚕结茧、小麦成熟之后再说。同时,下令打开各地的义仓,立即放粮食,赈济贫苦的百姓。到了深春之后,树木长出嫩叶,桑树结出桑椹,百姓才有了可以充饥的食物。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百姓的处境尤为窘迫危急,这个措施的施行刻不容缓。”皇帝下令采纳卢携的建议,然而有关部门最终还是没有执行,只是空有一纸诏令而已。
路岩走到江陵的时候,朝廷下令削去他的全部官爵,将他长期流放到儋州。路岩容貌俊美,在江陵监狱里关押了两天,胡须和头全都变白了。不久之后,朝廷又赐他自尽,查抄没收他的家产。路岩担任宰相的时候,曾经秘密向皇帝上奏说:“三品以上的官员被赐死的时候,都应当命令使者割下他们喉咙处三寸长的肉,呈献上来,以验明他们确实已经死亡。”到了这个时候,路岩自己也遭受了这样的灾祸,他自尽的地方,正是当年杨收被赐死时躺的那张床。边咸、郭筹后来被抓获,都被处死。起初,路岩在淮南辅佐崔铉的时候,担任支使的职务,崔铉知道他将来必定会显贵,说:“路十(路岩的排行)终究会担任宰相这一官职。”不久之后,路岩入朝担任监察御史,此后十年之间,一直没有离开过长安城,最终官至宰相。路岩从监察御史升任翰林学士的时候,崔铉还在淮南担任节度使,听到这个消息后,说:“路十现在已经进入翰林院了,怎么能够长寿呢!”后来的事情,果然都像崔铉说的那样。朝廷任命太子少傅于琮为同平章事,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二月甲午日,朝廷将昭圣恭惠孝皇帝(懿宗)安葬在简陵,庙号懿宗。
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为同平章事,担任镇海节度使;任命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命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刘瞻被贬谪的时候,无论贤能还是愚钝的人,没有不感到痛惜的。等到他返回京城的时候,长安东、西两市的百姓争相出钱,雇佣各种杂戏来迎接他。刘瞻得知这个消息后,特意改变了回京的日期,从别的道路进入长安城。
夏季五月乙未日,裴坦去世。朝廷任命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起初,刘瞻被贬谪到南方的时候,刘邺依附韦保衡、路岩,一同诋毁刘瞻。等到刘瞻返回京城担任宰相,刘邺内心十分恐惧。秋季八月丁巳朔日,刘邺邀请刘瞻,在盐铁院设宴款待他。刘瞻赴宴回来之后,就患上了疾病。辛未日,刘瞻去世。当时的人都认为是刘邺在酒中下毒,将刘瞻毒死的。
朝廷任命兵部侍郎、掌管度支事务的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是崔群的侄子。兵部侍郎王凝,是王正雅的侄孙,他的母亲是崔彦昭的堂姐。王凝和崔彦昭一同参加进士考试,王凝先考中进士。有一次,王凝穿着便服去见崔彦昭,并且开玩笑地说:“你不如去参加明经科的考试。”崔彦昭听后大怒,于是两人结下了深深的仇怨。等到崔彦昭担任宰相之后,他的母亲对侍女说:“替我多做些袜子和鞋子,王侍郎母子肯定会被流放到远方,我要和我的妹妹一同前往。”崔彦昭跪拜在母亲面前,哭着道歉说:“我一定不敢这样做。”王凝因此得以幸免。
冬季十月,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邺为同平章事,出任淮南节度使;任命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保留原职,二人一同担任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冬至,文武百官为僖宗奉上尊号,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并改年号为乾符。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去世,军中拥立他的儿子、节度副使韩简为留后。
南诏出兵侵犯西川,搭建浮桥渡过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等南诏军队渡到一半时,率军出击,蛮军大败而逃,唐军随即砍断浮桥。南诏出动中军,树立大量旗帜在前方吸引唐军注意力,同时分兵秘密前往上游和下游二十里处,连夜搭建浮桥。次日清晨,南诏军队全部渡河,突袭攻破唐军多处营寨栅栏,从两面夹击黄景复。唐军奋力苦战三天,黄景复假装战败撤退,南诏出动全部精锐追击。黄景复早已设下三道伏兵等待敌军,等南诏军队通过三分之二后,下令伏兵出击,蛮军大败,被斩杀两千余人,唐军追击到大渡河南岸才撤军返回,随后重新修整营寨栅栏坚守。南诏败军退到之罗谷时,遇到国内派来的援军,新旧军队会合,钲鼓之声响彻数十里。蛮军再次进犯大渡河,与唐军隔河对峙。
党项、回鹘出兵侵犯天德军。
感化军上奏朝廷,称盗贼四处劫掠,州县无力禁止。朝廷下诏命令兖州、郓州等道出兵讨伐盗贼。
南诏乘胜攻陷黎州,攻入邛峡关,攻打雅州。大渡河溃败的唐军逃奔入邛州,成都上下震动惊恐,百姓争相逃入城中,有人向北逃往其他州府。成都城中加强了防御戒备,壕沟堡垒比以往更加严密坚固。南诏骠信派他的坦绰(南诏官名)送信给西川节度使牛丛,信中说:“我并非敢来侵犯,只是想入朝拜见天子,当面诉说几十年来被奸邪小人离间、蒙受冤屈的事情。倘若承蒙圣上恩典体恤,我必将与尚书永远敦睦邻邦之好。如今借道贵府,想暂借蜀王厅居住几天,随即东上进京。”牛丛向来懦弱胆怯,打算答应南诏的要求,杨庆复认为万万不可。于是斩杀南诏的使者,扣留两人,写了一封回信让他们带回,信中极力列举南诏的罪状,痛加责骂羞辱。南诏军队行至新津便撤军返回。牛丛担心蛮军到来,预先下令焚烧成都城外的民房,城外民居被烧毁殆尽,蜀地百姓因此怨恨他。朝廷下诏调河东、山南西道、东川的军队前往救援,同时任命天平节度使高骈前往西川,处理抵御南诏的事务。
朝廷任命韩简为魏博留后。
商州刺史王枢因为军府、州库空虚困窘,削减了百姓的折籴钱(官府以实物折价征购粮食的钱款),百姓们手持木棍一同殴打他,又打死两名官吏。朝廷改任李诰为商州刺史,李诰到任后,逮捕了带头闹事的百姓李叔汶等三十人,全部处斩。
起初,回鹘屡次请求朝廷册封,朝廷下诏派遣册立使郗宗莒前往回鹘。恰逢回鹘被吐谷浑、嗢末部落击败,部众溃散逃走,不知去向。朝廷下诏命郗宗莒将玉册、国信交付灵盐节度使唐弘夫保管,郗宗莒返回京城。
僖宗年纪尚轻,朝政大权掌握在臣下手中,南衙(朝中宰相大臣)与北司(宫内宦官)互相矛盾冲突。自懿宗以来,奢侈之风日益严重,征战不止,赋税征收越急迫。关东地区连年遭受水旱灾害,州县官吏不据实上报,上下互相蒙骗,百姓流离失所、饿死遍野,却无处申诉。百姓相聚成为盗贼,到处蜂拥而起。州县兵力稀少,加上长期太平无事,人们不熟悉作战,每次与盗贼遭遇,官军大多战败。这一年,濮州人王仙芝率先聚集数千人,在长垣起兵造反。
懿宗昭圣恭惠孝皇帝下乾符二年(乙未,公元875年)
春季正月丙戌日,朝廷任命高骈为西川节度使。
僖宗还是普王的时候,小马坊使田令孜就深受他的宠信。等到僖宗即位,便任命田令孜掌管枢密院,不久又提拔他为神策军中尉。僖宗当时年仅十四岁,一心沉迷于游戏玩乐,将政事全部委托给田令孜,称呼他为“阿父”。田令孜读过不少书,心机狡诈,善于弄权,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官员的任免以及赐给官员绯色、紫色官服等事,都不向僖宗禀报。每次入宫觐见,田令孜常常自备两盘水果点心,与僖宗相对吃喝,两人从容闲聊许久才告退。僖宗与宫内的杂役小厮亲昵玩耍,赏赐乐工、歌舞艺人,耗费动辄以万计,导致国库空虚枯竭。田令孜劝说僖宗,登记长安东、西两市商旅的珠宝货物,全部运入内库;有百姓前来申诉的,就交付京兆府用棍棒打死。宰相以下的官员都闭口不言,没人敢提出异议。
高骈抵达成都,第二天就调步兵、骑兵五千人追击南诏军队,追到大渡河,斩杀和俘获大量敌军,擒获南诏酋长数十人,押回成都后全部处斩。高骈下令修复邛崃关、大渡河沿岸的各处营寨栅栏,又在戎州马湖镇修筑城池,号称平夷军;还在沐源川筑城,这些都是南诏军队进入蜀地的交通要道,高骈在各处分别驻扎数千士兵守卫。从此以后,南诏再也不敢入侵西川。高骈又上奏朝廷:“南蛮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丑,轻易就能抵挡。如今西川新旧驻军已经很多,此前调的长武、鄜坊、河东的军队,只是白白耗费粮草劳力,恳请下令将这些军队全部调回。”朝廷下诏,只下令调回河东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