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州獠人动叛乱;朝廷派遣桂州都督张宝德率军讨伐,平定叛乱。十一月丁未日,朝廷开始在玄武门设置左、右屯营飞骑,由各位将军统领。又从飞骑中挑选出才能勇力出众、擅长骑马射箭的士兵,号称百骑,他们身穿五色袍,乘坐骏马,用虎皮做马鞍垫,凡是太宗外出巡游,他们就随从护卫。
己巳日,明州獠人动叛乱;朝廷派遣交州都督李道彦率军讨伐,平定叛乱。
十二月辛巳日,左武候将军上官怀仁在壁州进击叛乱的獠人,大破敌军,俘虏男女一万多人。
这一年,朝廷任命给事中马周为中书舍人。马周机智善辩,中书侍郎岑文本常常称赞说:“马君议论政事,引经据典,纵横古今,抓住要点,删去繁琐,文辞恰当,道理透彻,一字都不能增,也不能减,听他讲话,让人沉浸其中,忘却疲倦。”
霍王李元轨喜好读书,为人恭敬谨慎,坚守本分,行为举止从不轻举妄动。他担任徐州刺史时,与处士刘玄平结为平民之交。有人问刘玄平霍王的长处是什么,刘玄平说:“没有长处。”问话的人感到奇怪。刘玄平说:“人有短处,才能显出他的长处;至于霍王,没有短处,我又怎么能称赞他的长处呢!”
起初,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将他的国家分为十个部落,每个部落设置一名酋长,还分别赐予他们一支箭,称之为十箭。又将十部分为左、右两厢,左厢号称五咄陆,设置五名大啜,居住在碎叶城以东;右厢号称五弩失毕,设置五名大俟斤,居住在碎叶城以西;合称为十姓。咥利失可汗失去民心,遭到他的大臣统吐屯袭击。咥利失可汗兵败,与他的弟弟步利设一同退守焉耆。统吐屯等人准备拥立欲谷设为大可汗,恰逢统吐屯被人杀死,欲谷设的军队也战败,咥利失可汗得以收复故土。到这个时候,西部的部落最终拥立欲谷设为乙毘咄陆可汗。乙毘咄陆即位之后,与咥利失可汗展开大战,双方伤亡惨重。于是两人将西突厥的疆土一分为二,以伊列水为界,伊列水以西归属乙毘咄陆,以东归属咥利失可汗。
处月、处密部落与高昌国一同攻占焉耆国的五座城池,掳掠男女一千五百人,焚烧他们的房舍之后离去。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上贞观十三年(己亥,公元639年)
春季正月乙巳日,太宗的车驾前往献陵祭拜;丁未日,返回宫中。
戊午日,朝廷加封左仆射房玄龄为太子少师。房玄龄自认为担任宰相之职已经十五年,儿子房遗爱娶太宗的女儿高阳公主为妻,女儿则嫁给韩王为妃,他深怕地位过高、福禄过盛而招致灾祸,于是上表请求辞去机要职务;太宗没有准许。房玄龄执意请求不止,太宗下诏不准他再呈递表章,房玄龄这才就职。太子想要叩拜房玄龄,设置仪仗卫队等待他,房玄龄却不敢谒见太子,转身返回,当时的人都赞美他懂得谦让。房玄龄认为度支郎中一职关系到天下的利益得失,曾经一度空缺,太宗寻访合适的人选没有找到,于是房玄龄便亲自兼任此职。
礼部尚书、永宁懿公王珪去世。王珪生性宽厚,自己的日常供养十分俭朴。到如今,三品以上的官员都建立了家庙,王珪显贵已经很久,却唯独在家中祭祀祖先。他被司法部门弹劾,太宗不予追究,反而下令有关部门为他建立家庙,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感到惭愧。
二月庚辰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尉迟敬德为鄜州都督。
太宗曾经对尉迟敬德说:“有人说你谋反,这是为什么呢?”尉迟敬德回答说:“臣谋反是实情!臣跟随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如今得以存活的,都是从刀箭之下逃脱的残命。天下已经安定,陛下却反而怀疑臣谋反吗!”于是脱下衣服扔在地上,露出身上的伤疤。太宗看着伤疤,流下眼泪,说:“你快穿上衣服,朕不是怀疑你,所以才对你说出这件事,你何必还要怨恨呢!”
太宗又曾经对尉迟敬德说:“朕想要把女儿嫁给你,怎么样?”尉迟敬德叩头辞谢说:“臣的妻子虽然浅陋粗俗,但臣与她一同度过贫贱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臣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听说古人富贵之后不换妻子,这不是臣所愿意做的事情啊。”太宗于是作罢。
戊戌日,尚书省上奏说:“近代以来,后宫嫔妃的选拔,有的出身低微贫寒之家,从未听闻过礼仪教化;有的出身于受过刑罚的家族,心中积满忧愁怨恨。请求从今以后,后宫以及东宫的职位有空缺时,都选拔出身良家、有德行有才干的人充任,依照礼仪聘娶接纳;那些因罪被没入官府的人以及向来出身低微的人,都不得补充录用。”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
太宗已经下诏命令宗室子弟和文武大臣袭封刺史之职,左庶子于志宁认为古今的情况不同,这样做恐怕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办法,于是上疏劝谏。侍御史马周也上疏,认为:“即使是尧、舜这样的圣贤君主,尚且有丹朱、商均这样不成器的儿子。倘若让未成年的孩童承袭职位,万一他们骄横愚钝,那么百姓就会遭受他们的祸害,国家也会蒙受他们带来的损失。如果想要废除他们的爵位,那么他们先人的功绩还记载在史册上;如果想要保留他们的爵位,那么他们的劣迹已经昭彰于世。与其让现存的百姓遭受祸害,不如对已故的功臣割舍恩情,这是很明显的道理。如此说来,先前所说的爱护功臣的做法,恰恰成了伤害他们的行为。臣认为应当赐给功臣封地,分封他们的子孙,倘若子孙有才干德行,就根据他们的才能授予官职,使他们得以蒙受朝廷的大恩,子孙后代也能终身享受福禄。”
恰逢司空、赵州刺史长孙无忌等人都不愿意前往封地就职,上表执意辞让,说:“臣等蒙受皇恩以来,常常独自忧愁,如履薄冰;宗室亲族也为此忧心忡忡,如同置身于沸水烈火之中。臣等回想夏、商、周三代实行分封制,大概是因为君主的力量不足以控制天下,因而顺势利用分封制,礼乐制度的具体规定,大多不是出自君主自己的意愿。两汉废除分封诸侯,设置郡守,革除了前代的弊端,非常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如今因为臣等的缘故,又要变更制度,恐怕会扰乱圣朝的纲纪;况且后世那些愚昧年幼、品行不端的子孙,有的可能会触犯国家法令,自取灭亡,反而因为这种世袭的赏赐,招致灭族的灾祸,实在令人哀怜。希望陛下收回成命,赐予臣等保全性命的恩德。”长孙无忌又通过他的儿媳长乐公主,向太宗极力请求,并且说:“臣披荆斩棘,跟随陛下平定天下,如今海内统一,陛下为何要将臣抛弃到外州,这与流放迁徙有什么区别呢!”太宗说:“分割土地分封功臣,是古今通行的道理,朕是想让你们的后代子孙,辅佐朕的子孙后代,共同传承下去,直到永久;然而你们却又口出怨言,难道朕是要强逼你们接受封地吗!”庚子日,太宗下诏停止世袭刺史的制度。
高昌王麹文泰多次阻拦西域各国入朝进贡,伊吾国原本臣服于西突厥,不久之后归附唐朝,麹文泰便与西突厥一同出兵攻打伊吾。太宗下达诏书,严厉斥责麹文泰,征召他的大臣阿史那矩入朝,想要与他商议事情,麹文泰却不肯派遣阿史那矩,只派遣他的长史麹雍前来谢罪。颉利可汗败亡之后,留在突厥的中原人有的逃奔到高昌,太宗下诏命令麹文泰将这些人遣送回唐朝,麹文泰却将他们藏匿起来,不肯遣送。高昌国又与西突厥一同击败焉耆国,焉耆国王派人向唐朝诉说情况。太宗派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前往高昌查问情况,并且对高昌的使者说:“高昌国近几年来,入朝进贡疏略怠慢,没有尽到藩属国的礼节,所设置的官号,都照搬天朝的制度,修筑城池,挖掘壕沟,准备进行攻伐征战。朕的使者抵达高昌之后,麹文泰对使者说:‘雄鹰在天上飞翔,野鸡在草丛中潜伏,猫儿在厅堂上嬉戏,老鼠在洞穴里啃食,各自都能得到自己的位置,难道不能各自生存吗!’他又派遣使者对薛延陀说:‘你既然已经身为可汗,就应当与天子平起平坐,为什么还要叩拜他的使者呢!’侍奉君主无礼,又离间邻国之间的关系,作恶的人如果不加以诛讨,行善的人又怎么能得到勉励呢!明年朕必定会兵攻打你们。”三月,薛延陀可汗派遣使者入朝说:“奴才蒙受陛下的恩德,一心想要报答,请允许我率领部下作为大军的向导,进击高昌。”太宗派遣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携带丝绸绢帛,赏赐给薛延陀,与他们商议进军高昌的事宜。
夏季四月戊寅日,太宗驾临九成宫。
起初,突厥突利可汗的弟弟结社率跟随突利入朝,历任中郎将之职。他在家中品行不端,埋怨突利斥责他,于是诬告突利谋反,太宗因此轻视他,长时间没有给他晋升官阶。结社率暗中勾结旧部落的人,纠集了四十多人,图谋趁晋王李治在四更时分出宫、宫门打开、卫士仪仗撤离的时候,骑马冲入宫门,直奔太宗的御帐,想要立下大功。甲申日,结社率簇拥着突利的儿子贺逻鹘,在夜里埋伏在宫外,恰逢天降大风,晋王没有出宫,结社率担心天快亮了,于是率领手下突袭行宫,冲破四道幕帐,弓箭乱,卫士死了几十人。折冲都尉孙武开等人率领部众奋力反击,过了很久,结社率才撤退,他们冲入御马厩,盗取二十多匹马,向北逃窜,渡过渭水,想要逃回自己的部落,朝廷派兵追击,将他们擒获斩杀,太宗赦免贺逻鹘的死罪,将他流放到岭南。
庚寅日,朝廷派遣武候将军上官怀仁进击巴、壁、洋、集四州叛乱的獠人,平定叛乱,俘虏男女六千多人。
五月,生旱灾。甲寅日,太宗下诏命令五品以上的官员呈上密封的奏章。魏征上奏疏,认为:“陛下的志向和功业,与贞观初年相比,有十件事逐渐不能坚持到底。”其中有一件事认为:“近几年来,陛下轻易地役使百姓。还说:‘百姓无事可做就会骄纵安逸,让他们服劳役就容易驱使。’自古以来,没有因为百姓安逸而导致国家败亡、因为百姓辛劳而使国家安定的道理。这恐怕不是使国家兴盛的至理名言。”太宗对魏征的奏疏大加赞赏感叹,说:“朕已经把你的奏疏陈列在屏风上,早晚观看,并且抄录下来交给史官。”于是赏赐魏征黄金十斤、御马两匹。
六月,渝州人侯弘仁从牂柯郡开辟道路,经过西赵,抵达邕州,打通了通往交州、桂州的路线,蛮、俚等部族因此投降的有二万八千多户。
丙申日,太宗册立皇弟李元婴为滕王。
自从结社率动叛乱之后,上书言事的人大多说突厥人留在黄河以南地区很不合适。秋季七月庚戌日,太宗下诏任命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李思摩为乙弥泥孰俟利苾可汗,赐予他鼓和大旗;凡是安置在各州的突厥人以及胡人,一律命令他们渡过黄河,返回他们原来的部落,让他们世代充当唐朝的屏障,长久地保卫边塞。突厥人都畏惧薛延陀,不肯出塞。太宗派遣司农卿郭嗣本携带盖有御玺的诏书前往薛延陀,诏书说:“颉利可汗败亡之后,他的部落都前来归附唐朝,朕赦免了他们过去的过失,嘉奖他们后来的善举,对待他们的高官都如同对待朕的百官一样,对待他们的部落百姓都如同对待朕的百姓一样。中原崇尚礼义,不消灭别人的国家,先前击败突厥,只是因为颉利一人祸害百姓,实在不是贪图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人畜,朕一直想要重新拥立一位可汗,所以才将投降的部落安置在黄河以南,任由他们从事畜牧。如今他们的人口日益繁衍增多,朕心中十分高兴。既然已经答应拥立他们为可汗,就不能失信。今年秋季,朕将派遣突厥人渡过黄河,恢复他们的故国。你们薛延陀接受册封在前,突厥接受册封在后,后者为小,前者为大。你们居住在沙漠以北,突厥居住在沙漠以南,各自守卫自己的疆土,镇抚自己的部落。如果有谁越本分,无故相互侵扰掳掠,朕就会兵,各自追究其罪责。”薛延陀接受了太宗的诏令。于是太宗派遣李思摩率领部下在黄河以北建立牙帐,太宗亲临齐政殿为他饯行,李思摩泪流满面,捧着酒杯向太宗敬酒祝寿说:“奴才等是败亡的残余之人,本应化为尘土,陛下却保全我们的性命,还重新拥立我们为可汗,愿我们世世代代的子孙都永远侍奉陛下。”太宗又派遣礼部尚书赵郡王李孝恭等人携带册封文书,前往突厥的部落,在黄河岸边筑坛,立李思摩为可汗。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中原是国家的根基主干,四方夷族是国家的枝叶;砍伐根基主干来奉养枝叶,树木怎么能够枝繁叶茂呢!朕当初没有采纳魏征的建议,几乎陷入狼狈的境地。”太宗又任命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熟为右贤王。阿史那忠是苏尼失的儿子,太宗对待他十分优厚,将宗室的女儿嫁给他为妻;等到他出塞之后,心中仍然怀念中原,每次见到唐朝的使者,必定流泪哭泣,请求入朝侍奉太宗;太宗下诏准许他的请求。
八月辛未朔日,出现日食。
太宗下诏说:“身体肤,受之父母,不敢随意损伤。近来诉讼的人中,有的人自己毁坏耳朵眼睛,从今以后再有犯这种事的人,先鞭打四十下,然后再依法审理。”
冬季十月甲申日,太宗的车驾返回京城长安。
十一月辛亥日,朝廷任命侍中杨师道为中书令。
戊辰日,朝廷任命尚书左丞刘洎为黄门侍郎、参知政事。
太宗仍然希望高昌王麹文泰能够悔过,再次下达盖有御玺的诏书,向他指明祸福得失,征召他入朝;麹文泰最终还是声称患病,不肯前来。十二月壬申日,太宗派遣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率领军队进击高昌。
乙亥日,太宗册立皇子李福为赵王。
己丑日,吐谷浑王诺曷钵入朝觐见,太宗将宗室的女儿封为弘化公主,嫁给诺曷钵为妻。
壬辰日,太宗在咸阳打猎;癸巳日,返回宫中。
太子李承乾常常因为外出打猎而荒废学业,右庶子张玄素劝谏他,他却不肯听从。
这一年,全国总共有三百五十八个州府,一千五百一十一个县。
太史令傅奕精心研究术数方面的书籍,却始终不相信这些内容。他患病之后,不召唤医生,不吃药。有一位僧人从西域来到唐朝,擅长念咒施术,能让人立刻死去,再念咒让他复活。太宗挑选飞骑中身体强壮的人来试验,结果都和僧人说的一样;太宗将这件事告诉傅奕,傅奕说:“这是邪术。臣听说邪不压正,请让他对臣念咒,他的法术一定不能施行。”太宗命令僧人对傅奕念咒,傅奕起初没有任何感觉,过了一会儿,僧人却突然直挺挺地倒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样,最终没能再醒过来。又有一位婆罗门僧人,声称得到了佛的牙齿,用它击打面前的物体,没有任何坚硬的东西能不被击碎。长安城里的男男女女都像赶集一样涌来观看。当时傅奕正卧病在床,对他的儿子说:“我听说有一种金刚石,质地极为坚硬,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损伤它,只有羚羊角能够击碎它,你去试试看。”他的儿子前往观看佛齿,取出羚羊角敲击佛齿,佛齿随手碎裂,前来观看的人才散去。傅奕临终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不要学习佛教的书籍,享年八十五岁。他又搜集魏晋以来驳斥佛教的言论,编撰成《高识传》十卷,流传于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的大臣俟利,与乙毘咄陆可汗串通谋划动叛乱。咥利失可汗陷入困窘之境,逃奔到?汗国后死去。弩失毕部落拥立咥利失可汗弟弟的儿子薄布特勒为可汗,这便是乙毘沙钵罗叶护可汗。沙钵罗叶护即位之后,在虽合水北岸建立牙帐,称之为南庭,龟兹、鄯善、且末、吐火罗、焉耆、石国、史国、何国、穆国、康国等国,全都归附于他。乙毘咄陆可汗则在镞曷山以西建立牙帐,称之为北庭,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火燖、触水昆等国,全都归附于他,两国以伊列水为界。